俞珩佛法造诣精深,一番娓娓讲说,直叫姚曦只觉心头熨帖,杂念尽消。
这份平和并非全然出自道理本身,实则是六字真言的力量在暗中浸润心神。
试想,一位圣人境界的大佛,对着修为尚浅的化龙境修士,耐心细细讲经开导,任谁也会被这股宏大的佛法力量抚平心绪。
那日之后,讲经成了惯例。
每日晨光初透,俞珩便会准时出现在姚曦的禅室门口,带一身干干净净的檀香。
他坐下,微微一笑,然后开口。
他声音总是很慢,像溪水淌过圆润的卵石,暮鼓远远地从山那边传来。
最初,姚曦始终端坐,一丝不苟地聆听俞珩讲经。
随着日久相处,她心中防备渐渐松弛下来。
不知从何时起,她变得格外嗜睡。
在俞珩佛法的浸润之下,她的睡眠安稳绵长,质量绝佳。
每每午时沉沉入梦,便能一觉安睡到次日清晨,日日如此,周而复始,心与神皆得休憩。
睡梦之中,萦绕心头,纠缠许久的旧日残影,尽数蒙上一层朦胧薄纱,模糊不清,再也扰不了她的心神。
姚曦只当这是佛法玄妙,涤荡心尘的奇效,暗自感念。
这一日,俞珩跟姚曦讲“二箭之喻”。
“人的一生,要受两支苦箭。”他坐在她对面,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镀上一层金边,
“第一支,是境遇带来的,悲伤、失意、挣扎、失去、病痛。
这世间无可避免,风会吹,雨会落,人会离散,事会不如意。
这第一支箭,是命运射来的,躲不开,人人皆受。”
他目光柔和:
“被射中之后,自己又会从心底再抽出一支箭来,对准自己射下。”
“第二支箭,是自我谴责,痛恨自己软弱,埋怨自己不够坚强,责怪自己为什么不能释怀,为什么还放不下。”
“承受第一支苦箭之后,不再追加第二箭的自我折磨,便是解脱。”
姚曦听完,低头一颗一颗捋过腕上念珠,
“你说的……我懂。”
“可那些不好的情绪,于我而言,不是被箭命中的锐痛。没有那么干脆利落,它是一种……时有时无的潮湿。
在骨头里酸,在胸口里涩,没有来由,没有预兆,忽然就漫上来,将我整个人浸透。
我想抓住它,把它拎出来看清楚,它又散了;
我放下心防,以为今天没事了,它又从某个角落里渗出来。”
她抬起眼,绝世美貌让她眸中光彩引人心疼:
“我无法把握它。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走。”
俞珩静静听完,凝视她很久。
他轻轻笑了,没有了蛊惑意味,干净得像一个少年人初见春花时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