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寒圣女仙台二层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铺展开来,如山峦当头压下,海风凝滞,浪头拍在半空凝结成冰晶。
伊轻舞静静站在沙地上,冰蓝色的裙摆被海风扯得猎猎翻飞,像一面不甘寂寞的旗帜。
风灌进她的袖口衣领,薄薄的面料向后拉开,紧贴腰腹,露出下方修长雪白的旗杆。
她极目望去,灰蒙蒙的天与海在极远处粘连成一片模糊的边界,分不清哪一笔是云,哪一笔是浪。
咸涩气息灌进鼻腔,沿着气管沉进肺腑,像是吞了一口海盐。
她看着脚下的沙滩。
形状嶙峋的青铜蟹拼了命地挥舞钳子,在沙地上刨出凌乱沟痕,将笨重身躯往里塞。
可惜它们的身子太大,只来得及埋进去半个身子,青黑色的背甲露在外面,兀自颤动着。
她想起俞珩炼丹时低垂的眉睫,他声音低哑地说起故乡的蟹,语调淡淡的,像是隔着一层水雾。
伊轻舞大部分时间都在广寒圣地,不曾见过那般在底层挣扎求生的场景,想来并不美妙。
但是第一次有心思了解一个男子的过去,她还是为俞珩的话语加了一层滤镜。
她想着,一个身形单薄的小小少年,天刚蒙蒙亮便从简陋的棚屋里爬起身来。
赤着双足奔在滩头,追着那些八足翻飞横行霸道的螃蟹,在湿滑的礁石间跌跌撞撞。
可那些螃蟹机敏狡捷,一有动静便飞快地钻入沙隙与石缝之中。
他忙活许久,到头来一只也未曾捉到。
太阳升高了,海风也热了,最后只能孤零零坐在被晒烫的礁石上,腹中饥肠咕咕作响,小脸垮下来,垂头丧气地摸着肚子。
她当时几乎要伸手去摸一摸幻影中少年的头顶了。
而今,那个少年长大了,就立在自己眼前,缓缓叙说起被坚硬外壳裹住的幼时记忆。
属于年少的窘迫与天真,隔着悠悠岁月回望,真叫她心中生出一种近乎母性的柔软!
那种想要将他揽进怀中,轻轻拍着背告诉他“一切都过去了”的冲动,曾在片刻间汹涌地奔流!
现在,滤镜碎了。
她站在湿漉漉的沙滩上,听着远处海浪反复落回海面的轰鸣,那些带着点浪漫的画面正在逐一碎裂。
她被迫回到现实,回归理性。
这个男子的一切都是那么可疑,伊轻舞对他童年经历的怜惜,此刻被翻搅起来又沉下去,化作冷冰冰的审视。
谎言!一切都是谎言!
所以需要试探。
岁岁站在不远处胆战心惊地看着自家圣女,她从未见过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圣女如此情绪外露。
岁岁绞着衣角,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圣女到底在气什么?俞珩即便隐瞒了过去,说了一些小谎,可他毕竟是新入门的弟子,对来历有所保留,难道不是很寻常的事吗?
哪个散修不是拼拼凑凑编出个来历?
再说圣地收人只看资质品性,又不查祖宗八代,圣女大人何至于这般大动干戈?
到底哪里触动了圣女敏感的弦?
是察觉了俞珩对她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可紫薇大大小小的势力之中,对圣女抱有妄念之人何止百万,她何时曾为那些目光动过一丝一毫的情绪?
为什么偏偏这一次,眼里就容不得沙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