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中这一番话连珠炮似的砸下来,二大妈到了嘴边的埋怨,硬是被堵了回去。
大儿子成了倒插门女婿,以后生下的孩子都得跟着人家姓李。这两天院里院外的闲话,像针一样,扎得老两口浑身不自在。
老头子话说得难听,可道理确实摆在那儿。
要是真由着老二在南城货场扛一辈子大包,老刘家的脸面,早晚得烂在泥里。
二大妈咬了咬牙,把围裙往腰上一卷,转身进了里屋。
她走到那口发黑的大立柜前,猫着腰,两手使足了劲,硬生生把笨重的樟木箱挪开半尺。
墙根底下,露出一块边角起毛的旧青砖。砖缝里结着一层白灰,旁边还挂着几根细细的蛛网。
二大妈先朝门外看了一眼。
外头没动静。
她这才蹲下去,用指甲抠住砖沿,一点点把青砖往外拽。
砖头沉得很,二大妈憋得脸颊发红,直到最后一下,才把青砖整个抽出来。
墙根下藏着一个巴掌大的马口铁盒,外头裹了两层旧油布。她揭开褪色的碎花布,里面是一沓码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旁边还卡着一本边角磨毛的红皮存折。
这是老两口干了快三十年攒下来的棺材本。
刘海中是厂里的七级锻工,一个月有九十多块钱工资,平时在胡同里看着风光。可家里三个大小伙子张嘴吃饭,粮食紧张那几年,他没少往黑市里砸钱。
前阵子为了给刘光齐办婚事,他又到处托人买鸡鸭鱼肉,箱底早就被掏空了一半。
要不是刘光天去机械厂堵门,把刘光齐卷走的钱逼回来,老刘家现在连棒子面糊糊都未必喝得上。
刘海中盘腿坐到炕头,先用拇指沾了点唾沫,随后开始数钱。
一张。
两张。
钞票在他粗糙的手指间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他每数十张,就把钱摞齐,在炕桌边上重重一磕。
整整七十五张大团结。
七百五十块,分毫不差。
刘海中捏着那沓钱,腮帮子上的肥肉一阵阵发颤。
家里满打满算剩下九百多块,这一下就割出去大半。钱还没交出去,他的心口已经开始抽疼。
二大妈站在旁边抹着眼泪,小声劝道:“真要全送出去啊?咱家可就剩百十块钱兜底了。要不,先交一半定金,剩下的以后再补?”
“交一半?”
刘海中把钱往掌心一拍,瞪着她骂道:“老张是外人!你给一半,人家后脚就能拿全款把名额截走。”
“到时候铁饭碗没了,你坐地上哭都没用!”
二大妈嘴唇动了动:“可那是七百五十块现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