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魂等了几秒钟,见郭凡尘没有说话的意思,便主动开口解释道,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到什么:“郭书记,投票结果是一人弃权,五比五,势均力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因为是无记名投票,无法知晓是谁赞成,谁反对。"
郭凡尘没有立刻回应。
他摘下那副老花镜,捏着镜腿在指间无意识地转了两圈,像是把玩着一件精巧的小物件。
他的目光穿过玻璃窗,落在那棵银杏树上,好一会儿没有聚焦,像是在看树,又像是在透过树看更远的东西。
过了大约有半分钟,他才缓缓收回视线,把老花镜放在桌上,跟那会议记录并排摆着。
他的声音依然平缓,但比刚才多了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事情都已明晰,剩下的是领导的事,你回去休息吧。"
他抬起眼,看着李魂,补了一句:”东西留下。"
李魂立刻站起身来,动作利落,椅子腿在地板上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他应了一声"是",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犹豫了一下,回头想说什么,可看了看郭凡尘重新低头看会议记录的侧影,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极轻的咔嗒声。
办公室里重新只剩下郭凡尘一个人。
他把那把老花镜重新架到鼻梁上,把会议记录翻回到第一页,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看得更慢,几乎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两遍。
魏榕在会上说的那几句话他反复琢磨——“我也犯了经验主义的错,总以为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没能及时回应论坛及自媒体的所谓关切,导致矛盾在发酵期没有得到有效疏导,最终发酵成全网关注的舆情事件,不仅牵扯了县委大量工作精力,也实实在在影响了县委的形象和公信力。”
郭凡尘知道,在常委会上说出这种话,往往意味着局面已经不那么好看了。
一个能掌控局面的县委书记,不需要在会上说这种话,这句话本身就透着一股防御的意味。
他把会议记录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在那票数选项上逡巡。
十一票,一人弃权,五比五。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县委班子里,张超森已经拉到了跟他势均力敌的力量。
五票对五票,这是一个尖锐的对峙局面,也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县委书记作为一班之长,最重要的职责之一就是统揽全局、驾驭班子,把不同意见整合进统一的决策框架里。
可现在魏榕连常委会上的投票都拿不到过半数的明确支持,五比五平局,这说明她已经失去了对班子的绝对掌控力。
郭凡尘摘下老花镜,用手指捏了捏鼻梁两侧被镜架压出的印痕。
窗外的阳光比刚才烈了一些,桌面上那片斑驳的光影往左移动了几寸,落在那摞投票单的边缘上。
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搁在腹部,目光虚虚地望着天花板上的某一点,脑子里开始一帧一帧地过画面。
张超森这个人他不是不了解。
在县里根基确实深。
从任副县长起他分管过农业、财税、民政,每一个口子上都有一批跟着他干过的老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