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接着说,"第四步,十点半会议正式开始,由郭书记主持,先例行进行巡察反馈,然后请郭书记代表市委宣布对张超森的纪律审查决定。"
"这一步是关键,郭书记你发言的时候要把握好节奏——声音要稳,语速要慢,把每一个字都说清楚,让会场所有人都听得真真切切,不给任何人留下‘我走神了没听清’的借口。"
郭凡尘郑重点头:"这一点你放心,我回去准备一份书面发言稿,每句话都经过推敲,绝不给现场留下任何模糊空间。"
"然后雷书记披露一下张超森的腐败事实。"
孙维城继续说:“第五步,魏榕在雷书记宣布完之后,做一个简短的补充发言,重点是从县委的角度表态——坚决拥护市委决定,全力配合纪律审查工作。"
"这个表态不追求煽情,但要稳,要让在座的干部感受到县委的态度是坚定的、统一的。"
"第六步,也是我今天跟你们提的那个‘让张超森说话’的安排——在宣布决定和表态发言之后,让张超森本人有一个发言的机会。这不是常规流程,甚至有一定风险,但我坚持这样做。"
许立志和郭凡尘同时看向孙维城,两人都微微睁大了眼睛。
郭凡尘问:"让他说话?万一他当场翻供、攻击魏榕、把会场变成他的申辩会,怎么办?"
孙维城摆了摆手,语气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他翻不了。因为在他发言之前,雷书记简要通报已经查实的部分违纪事实——注意,是‘部分’,不是全部。这些事实必须是非常确凿的、有证据支撑的、张超森本人绝对无法否认的。"
"这些东西摆在桌面上,白纸黑字。"
"他如果当场翻供、拍桌子喊冤,那他越闹,在座的干部就越会看清他的嘴脸——一个证据确凿还要抵赖的人,他的话还有人信吗?"
孙维城顿了一下,目光在许立志和郭凡尘脸上各停了一瞬,然后缓声道:"让他说话,不是为了给他翻盘的机会,是为了让他自己给自己盖棺材盖。"
"他开口替自己辩解的那一刻,所有原本同情他、观望他、等待他反击的人,就会亲眼看见这个人的真实面目。这比我们替他宣布一万句罪状都管用。"
许立志听完这一番话,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有一种被彻底说服之后的松弛。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却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认可:"孙市长,这个安排,把张超森的人设拆得干干净净。"
"许书记,"郭凡尘打破沉默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带着一种重新审视局面之后的审慎,”您的意思是,明天的纪律审查消息一出来,春奉班子这个五比五的格局,立刻就自动瓦解了?"
许立志点了点头。
孙维城的嘴角终于浮起了一丝明显的笑意,那笑意里有种老谋深算的从容:"张超森被纪律审查之后,他拉拢的那五票里,有几个是铁杆死党?"
"有几个是跟着起哄架秧子的?有几个是被他用利益收买的、明天一听风声就忙着跟他切割的?"
"不出三天,那剩下的四个人里至少有三个会主动向魏榕靠拢,剩下一个即便不靠拢,也绝对不敢再公开跟魏榕叫板。"
"到那时候,局面自然就重新回到魏榕手里了,根本用不着市委出面调班子、换人马。"
"上面不动一兵一卒,下面自己就消化了。"
郭凡尘听着这番话,心里暗叹魏榕的布局之深。
原来这一切——张超森在会上大放厥词、投票的五比五平局——都在她的预料和掌控之中。
那个时机就是让张超森自己把所有底牌都打出来、让他在会上把所有攻击的话都说尽、让他在票数上跟魏榕打成平手——然后明天一纸审查决定下来,张超森所有的"胜利"都会在瞬间变成泡影。
张超森说过的话、拉过的人、亮过的底牌,全部会变成他个人问题的注脚。
"魏榕和江昭阳在会上受的那些委屈……“郭凡尘忍不住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替他们不平的意味,”他们明明手里有料,却硬是忍着不说,让张超森在会上那样指名道姓地泼脏水,别人还以为他们真是理亏了呢。"
孙维城摆了摆手,那个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凡尘啊,你也是当过组织部长的人,做了这么多年组织工作的老人了,应该明白一个道理——在官场上,有些仗要在明面上打,有些仗要在暗地里打,还有些仗,压根就不需要打,等对方自己倒下就行了。"
"魏榕和江昭阳会上的沉默,不是软弱,是克制,是政治成熟"
"他们知道知道自己不需要亲自下场跟一个将死之人肉搏。"
"你想想,如果魏榕今天在会上跟张超森对吵起来,你一句我一句地抬杠,甚至把张超森的问题当众抖出来——那场面会是什么样子?常委会变成了互相揭短的角斗场,县委颜面何在?"
"春奉的形象何在?魏榕和江昭阳不做这种事,恰恰说明他们有大局观、有分寸感。"
郭凡尘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刚进组织部时,一位老领导对他说过的话——"做组织工作的人,眼要看远,心要稳住,很多时候你不是在跟现在的局面打交道,你是在跟三个月、半年之后的变化打交道。"
他当时不太明白那句话的深意,可现在坐在许立志的办公室里,捧着张超森的举报材料,听着孙维城那番不疾不徐的分析,他终于领会了那位老领导话里的全部含义。
孙维城的声音带着一种阅尽千帆之后的苍茫和通透:"凡尘啊,春奉这个局,你今天是看清楚了。”
“可你得记住——张超森的倒台不是终点,是起点。他倒了之后,他留下的权力真空会有人去填,他分管的那一摊子事要有人接,他笼络的那一批人要重新做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