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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8章 把把关（第1页）

雷远颔首致意。

魏榕把那份材料重新合拢，放回桌面上，然后转向张正风的方向，语气里带上了一层对前辈的敬意："正风老书记，我知道您关心的是程序公正。"

"这一点我发自内心地敬佩。"

"但我也想请老书记再想一想——张超森同志的这种行为，是用县财政的钱给自己买人情、拉山头、培植个人势力。"

"那些受到好处的老同志，他们拿到钱的时候以为是组织关怀，实际上是被张超森当作了一颗颗棋子，用来在关键时刻替他发声、替他说话、替他阻挡那些真正想要规范春奉政治生态的人。"

"老书记，您是干纪检出身的，您觉得这种行为，是‘尊重前辈’，还是‘利用前辈’？"

张正风沉默了很久。

会场里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在日光灯下泛着银色的光泽，看着他松驰的皮肤下那双依然警觉的眼睛在灯光下缓缓眯起来，又缓缓睁开。

他抬起手，扶了一下眼镜框，然后轻轻地、慢慢地坐了下来。他坐下之后没有靠椅背，而是依然保持着笔直的坐姿，双手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前方，声音沉稳地吐出一句话："魏榕同志，你把那份材料——那份‘老干部待遇清单’，能给我复印一份看看吗？"

魏榕点头："当然可以，散会之后我让县委办送到您家里去。"

魏榕点破张超森“利用前辈”的话音落下后，整个会议室瞬间陷入死一般的静，静得能听见头顶老旧荧光灯管滋滋的电流声，连老干部惯常的咳痰声都消失了。

魏榕把材料按平在桌沿，指尖凝着纸页的粗糙质感，抬眼时眼神稳得没有半分波澜。

雷远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话筒边缘，往前欠了欠身子，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对着张正风一人说话时高了一些，不刺耳，却刚好稳稳覆盖了全场，哪怕坐在最后排的人，也能听得清清楚楚：“各位老同志、各位在岗的同志，今天把你们请到这里来，不仅仅是为了通报巡察反馈的情况，也不仅仅是为了宣布对张超森的审查决定。”

雷远的目光慢慢扫过全场，那道目光沉实有力，像纪检干部审材料时的眼神，能看透人心里藏着的那点小九九，不少本来低着头转心眼的干部，不自觉悄悄坐直了脊背。

“把老干部请来，是为了让你们成为春奉政治生态修复过程的‘见证者’——纪律审查的结论，如果只有文件和通报，在基层的传播效果在一定程度上是有限的。”

雷远太懂春奉这种熟人社会的规矩了，巴掌大的小城，大家沾亲带故，抬头不见低头见，官方通报贴在公告栏里，转头就有人编出一堆阴谋论：什么新官上任要清洗老班底，什么魏榕借案子立威，谣言传三遍，就能盖过正经结论，反而把官方说得像理亏一样。

这话一说，几个经历过好几次人事风波的老干部都悄悄点头，确实是这个理，前几年县里调整个局长，外头传出来十几个版本，没一个是真的，最后反而搞得真结论没人信。

“但如果那些在春奉有威望、有影响的老同志亲眼看见了、亲耳听见了张超森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回去之后跟自己的老部下、老同事、老朋友聊起来，这些话传到坊间，比有些红头文件都管用。”

雷远顿了顿，端起桌上的搪瓷缸抿了一口温茶，语气更平实了：“我是基层上来的，我曾经在区县干了有快二十年，太知道这个道理——老百姓信熟人，信自己认识了一辈子的老领导，不信官场上的套话。”

“你官方发一百份通报说张超森违纪，不如一个老干部跟老邻居说一句‘我那天在会上亲眼见了，账目都摆出来了，确实是张超森的总是’，一句话就顶得上千军万马。”

“我们今天不藏不掖，把所有事都摊在阳光下，就是要让大家看个明明白白，回去说个清清楚楚。”

“春奉的政治生态要想彻底修复，光靠魏榕一个人不够，光靠市纪委的审查也不够，还得靠那些有话语权的老同志、靠每一个心里装着公道的春奉干部，把真相带到春奉的每一个角落。”

这话落下来，台下几个早就看不惯张超森拉帮结派的退休老干部，忍不住轻轻动了动手掌，拍出半声掌声，又很快收住。

可那点细微的响动已经足够说明人心——春奉被张超森搅了这么多年，好事都是他圈子里的人拿，想干事的干部被压得抬不起头。

好多老人退下来都扼腕叹息，只是没人敢捅破这层窗户纸，今天雷远把公道直接摆到了台面上。

雷远说完这番话，面向张正风，刚才对着全场讲话那股公事公办的正式劲儿慢慢柔下来，变成了一种近乎恳切的诚恳，他甚至微微往前欠了欠腰，把姿态放得很低。

他打心底里尊重：“张老书记，今天也请您回去之后，把您看到的、听到的，原原本本地告诉您那些老同事、老部下。”

“春奉需要您这把尺子，把把关。”

张正风坐在位置上，这十几分钟里，他心里早已经翻江倒海。他这一辈子刻进骨头里的信条就是：公是公，私是私，程序要正，公道要明。

他今天站出来说话，真不是收了张超森什么好处。

魏榕那句“是尊重前辈，还是利用前辈”，像一根淬了公道的针，一下子扎破了他心里糊着情面的窗户纸。

张正风自己复盘了半天：张超森挪着县财政的钱，给十几个能说话的老干部发额外补贴，不就是提前铺路，要这些人关键时刻帮他出头吗？

这不就是明摆着把他们这些老家伙当棋子使吗？

他张正风一辈子最恨的就是拉帮结派、公权私用，怎么能稀里糊涂自己成了人家的枪？

雷远请他当标尺，这份尊重，是给了他一辈子守公道的体面啊。

这么一转念，刚才绷得紧紧的那股劲一下子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