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严格说来,你当时在会上的那些发言,对我确实也没有造成事实上的伤害。"
江昭阳的语气平淡如常,像是在谈论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没有掉一根头发,也没有被免去县委副书记的职务。"
"所以,你实在没有必要悔之不及。"
这句话听着是宽慰,可江然却觉得后背隐隐发凉。
他在县政府干了这么多年,早就学会了听懂领导话语里的弦外之音——"没有造成事实上的伤害"不等于"没有造成影响","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也不等于"我原谅你了","没有必要悔之不及"更不等于"你可以把这事翻篇了"。
这些话像是用毛毯裹着的冰块,表面上看是软的、暖的,但伸手一摸就知道里头是什么温度。
他站在那里,两条腿像是有些发软,想再往前迈一步却又觉得自己不配。
想再说几句更诚恳的道歉的话却又怕说多了显得虚,整个人就那么不上不下地钉在办公桌前面,嘴唇翕动着,像一条搁浅在岸上的鱼。
江昭阳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那层淡淡的嘲讽慢慢退去了,换成了一种更接近于"差不多了"的宽容。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依然是凉的、苦的,但他没有皱眉,咽下去之后把杯子放回桌上,然后开口,语气比之前终于暖了一些:"行了,别站着了,坐吧。"
他抬手指了指办公桌对面那把椅子,那是给来汇报工作的下属准备的,平日里坐过不少县直部门的负责人,但江然坐上去还是头一回。
江然迟疑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屁股只搭了椅面的三分之一,腰板挺得僵直,双手放在膝盖上,那个姿势比站着的时候还要拘谨几分。
"江县长,你就是为了给我道歉?没有其他的事了?"
江昭阳说出那句“就是为了给我道歉,没有其他的事了”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如果只有这些,那你可以走了”的淡淡的送客意味。
他甚至已经把手伸向了桌上那支钢笔,准备重新翻开面前那份整改任务分解表,视线也从江然脸上移开了三分之一。
可就是那个动作让江然急了,他身体微微前倾,屁股从椅面的三分之一处滑到了更靠前的位置,两只手原本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此刻不由自主地抬起来做了一个"等一下"的手势,嘴里连声说:"还有、还有!江书记,我还没说完!"
江昭阳的钢笔停在了半空,目光重新回到江然脸上,那目光里带着一层审慎的打量,像是在说"那就把你想说的都说出来"。
江然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语速明显加快了,像是担心江昭阳会突然打断他、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江书记,我在最后关头还是没有糊涂。"
他停顿了一拍,确认江昭阳在听,然后继续说,“您可能不知道,那张唯一的弃权票,是我投的。"
"什么?”江昭阳的钢笔从半空中落下来,笔尖轻轻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目光里那层审慎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诧异、疑惑、甚至还有一丝警觉的锐光,"唯一一张弃权票是你投的?"
"是的,江书记。"江然用力点了一下头,那动作幅度很大,像是要用头部的运动来证明自己话里的真实性,"我谈不上什么深明大义,但我确实没有跟张超森一条心到底。"
"他在会前找了我不止一次,许了一些东西,也透露了一些所谓‘内幕’让我相信他要做的事是对的。"
"我承认我动摇了,也承认我在会上替他说话了,可是在划票的那一刻,我选择了弃权。"
江昭阳没有再说话。他的后背缓缓靠回了椅背,右手依然握着那支钢笔,但笔尖始终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
他的目光落在江然脸上,逐寸逐寸地审视着,像是在用目光丈量这番话里的每一个褶皱、每一个转角、每一处可能藏着缝隙的地方。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齐步墀半个小时前刚刚亲口告诉他,那张唯一的弃权票是齐步墀投的。
齐步墀的话说得很清楚、很具体,连"在最后一刻划掉了张超森的名字"这种细节都描述出来了,不像是临时编造的。
可现在江然又站在他面前,用一样诚恳的姿态、一样具体的口吻,说那张票是他投的。
两个人里,总有一个在撒谎。
江昭阳的指尖在钢笔的笔杆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能感觉到金属表面被握久了的微微温热。
他没有在脸上露出任何异样,连眉毛都没有再皱一下,只是把那份"我发现有问题"的信号藏进了眼底最深处,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小,像是对江然的话表示了"我听到了"的认可。
他开口的声音依然是平静的、不带波澜的,听不出任何情绪上的偏移:"原来是你投的。"
就这六个字,不褒不贬,不冷不热,像一块平平整整的石头放进水里,连水花都没溅起来。
江然望着江昭阳那张看不出任何内容的脸,心里忽然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他本来预期江昭阳至少会表现出一点惊讶、一点欣慰,或者哪怕是一点"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
可什么都没有,对面那张脸平静得像一口古井,丢进什么东西都听不见响。
江然还想再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江昭阳已经抬起了左手,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那个动作很自然,也很明确地传递了一个信号:时间差不多了。
江然心里那些还没来得及倒出来的话只好咽了回去。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轻响,然后对着江昭阳弯了一下腰,嘴里说着“谢谢江书记""您忙"之类的话。
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我该说的都说了”的如释重负,却又隐隐透着一丝因为没有得到明确反馈而生出的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