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景彰看了他一眼。
那天梧桐叶遮着毒太阳,蝉鸣聒噪得厉害,江景彰那一眼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干干净净的怜悯。
直到今天,戴着手铐坐在留置室的冷板凳上,他才终于明白了。
江景彰怜悯他,不是怜悯他今日的败局,而是怜悯他从一开始就选错了方向。
那条路铺着金钱权力,看着风光无限,可一旦踏上去,就再也回不了头,再也走不出来。
张超森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渗出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即便现在,我也活不了。”
“违法犯罪案值再加上我还有谋害你的罪行,故意杀人罪,数罪并罚,我跑得了死刑?”
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破罐子破摔,脸上全是绝望的灰。
“不!”江昭阳制止了他。
张超森抬起头,眼眶通红,脸上写满了自暴自弃的颓丧。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甚至在心里默默数着日子,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可江昭阳这一声“不”,像一只手,硬生生把他从悬崖边上拽了回来。
“有些账是你亲属做的,打着你的牌子。”江昭阳的声音沉稳有力,“你的小舅子王鸿开还有远房侄子张安磊,他们这些年非法获取的钱财,不能全算在你头上。”
“法律这一点最终还是会区分的。”
张超森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可现在江昭阳告诉他,法律会区分,但区分的前提是他自己得先说实话。
“可就是剔除一部分,”张超森低下头,声音沙哑地算着,“那样也有几千万了。”
“几千万确实数额巨大。”江昭阳没有回避这个数字的分量,“处于可极刑与不可极刑的边缘上。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张超森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要幡然悔悟,退赃并检举揭发他人的犯罪事实,就能将功赎罪,为自己争取从轻处理的机会。”
张超森沉默了。
他想起那些钱,想起那一笔一笔从春奉县财政流出去的资金,那些钱像水一样,从他的指缝间流出去,流进了无数个他以为安全的角落里。
现在要退赃,那些角落还能藏得住吗?
“我还有谋杀一罪。”张超森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重的认命感,“虽然是未遂,但是罪还是存在的。”
那件事在他心里扎了根。
“这个故意杀人罪确实存在。”江昭阳点了点头,没有否认,“但是还是没有造成实质性的后果。因为未遂,不会顶格判决。”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像是在给张超森算一笔账,一笔关于生命的账。
“张超森,你听清楚。如果你经济犯罪方面就算是判处了无期,再加个故意杀人罪,即便是无期徒刑,两罪并罚,最坏的结果还是无期。”
张超森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咀嚼这句话。
“就是说,死不了?”他问。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死不了。”江昭阳说,“但前提是,你得配合。”
他看着张超森,目光里有一种冷静的笃定。
那是一个县委副书记对法律的笃定。
“现在的关键在于,你能不能认罪服法,如实交代罪行并检举他人立功。”
张超森低下头,盯着自己手腕上的铁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