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台观内。
清虚的眼伤一日日缓了过来。
眼睛瞎了,他的灵魂被黑暗笼罩着,再加心魔日夜啃噬,先前一场高热,险些就此撒手人寰。
好不容易熬过来,可道门因他而土崩瓦解这件事,时时刻刻缠在心头,煎熬不休。
他拢着僧袍袖子,斜倚在台阶之上,像个油尽灯枯的老朽,静静晒着冬日残阳。
他心里明白,自己多半挨不过这个寒冬。
最好的结局,便是在某个寂静寒夜无声而去,或是伴着清冷晨光安然闭眼。
一阵冷风卷过,他拢紧僧袍,望向院中银杏,什么都看不到。枝上仅剩的几片枯叶,在风里摇摇欲坠,发出呼啦的声音,死死攀着枯枝不肯落下。
“何必执着,来年春至,自有新叶复生……”
感受着枯叶在风中挣扎的声音,一念在心底升起。生死荣枯,本就是轮回常理。旧念放不下,新缘便无从生起。
骤然间,他浑身一颤,一股通透之感自心底炸开,如同醍醐灌顶,仿佛听见无数枷锁寸寸崩断的轻响。
一口冷气吸入肺腑,积压许久的心魔,尽数消散。
他悟了。
“浑浑噩噩五十载,浮沉欲海,今日挣开金绳玉锁,方知我是我!”
清虚缓缓撑着身子站起,缓步在残破的道观里闲走。
昨日尽是断壁残垣,满目凄凉;此刻在他心中,不过是冬尽春将至,等春风一吹,草木自会再发新芽。
心中无喜无悲,一身死气散去,反倒生出几分鲜活的生机。
他踱到太皇太后居住的院落外,忽闻有人低声说话。
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却慷慨激昂。
“太后扶持六皇子垂帘,太皇太后为何不能借太上皇之势,执掌天下?”
“说是太上皇在京郊别院静养,实则是遭人软禁,不见天日!”
“您当真忍心,看着您那曾经威震四海的儿子,落到这般境地?”
“妖后把持朝政,奸佞当道,您当拨乱反正。只需您动身去往林轩别院,面见太上皇,便可改天换日!”
竟是有人来蛊惑太皇太后!
打的主意,是怂恿太皇太后去寻太上皇,借太上皇的名分重掌朝纲,夺走太后与小皇帝的权柄。
清虚静静听着,心中已然明了。
“是为了哀家的儿子么?”太皇太后的声音带着动摇,跟着问道,
“可哀家被软禁在此,如何出得这寺院?那处别院,哀家又怎能轻易靠近?”
“只要太皇太后愿意出手营救太上皇,小人自有门路。只要……”那人声音越压越低,后面的话再听不真切。
清虚往前挪了半步,想要听清余下谋划,脚下不巧踩到一片干枯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