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阳坐在第一排,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抬起头时,易满达的目光正好扫过来,在她方向停了不到一秒,移开了。
易满达不关心财政资金准备情况,那是臧登峰在协调的事。他只关心明天唐瑞林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问到什么,谁来回话、回什么话。
散会之后,建委大楼在傍晚的太阳底下安安静静。孔双银办公室里的光线一寸一寸往下沉。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份招投标管理办法和办公室初步拟定的汇报材料。
孔双银把汇报材料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把在市委市政府和瑞林市长、满达市长的正确领导下这些大段的套话删掉两行,把“财政资金缺口”的表述改成了“资金调度方案正在优化”,又把“部分项目进度滞后”改成了“部分项目正在按计划推进,预计招标后三季度可以迎头赶上”。
改完之后,他对着稿子看了三遍,作为技术干部不关心这些细枝末节,他更在意的是数字背后的逻辑是否经得起推敲。他拿起红笔,在材料上标注了几处数据来源,又仔细核对了一遍。
孔双银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安安摇了摇头,心道:“不过是一次日常性的汇报而已,自己还是太紧张了,唉,自己的修为还是不够啊!”
孔双银把窗关上。玻璃上印出他自己的脸:花白的头发,黑框眼镜,衬袖口的扣子线头松了半圈。他盯着玻璃里的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电话,拨了张秘书长的号码。
“秘书长,有件事我想提前跟您沟通一下,关于明天座谈会的议程。”
第二天八点半。马定凯已经到了市政府大院。三辆中巴车在停车区并排停着,司机蹲在车旁边抽烟,烟灰弹在车轮子底下。
各部门的头头脑脑陆续到了:张云飞、令狐、晓阳、孔双银、徐炳坤、赵东、胡晓云、周欣等三四十个干部。
大家三三两两聚在中巴车前,有的闲聊,有的翻材料,有的手插在兜里,目光在大院里扫来扫去。
孔双银站在人群最边上,胳膊底下夹着那摞牛皮纸封面的材料,旁边没人跟他搭话,他也不主动找人说话。
张云飞系了系领带走到令狐跟前,两人站在一起,张云飞比令狐高了半个头。令狐余光扫了他一眼,往边上挪了半步:“卫生都已经安排好了,钟潇虹副书记亲自带队又去检查了一遍!”
张云飞点点头,目光扫过人群:“让她先不要撤回去,带着人跟在车队后面,让韩建立的人做好保障!”
九点十分,唐瑞林从大楼里走了出来。易满达跟在后面,比唐瑞林慢了半个身位,后面还吊着办公室主任马定凯和政研室主任游文丽。
唐瑞林白衬衫领子挺括,袖口扣得整整齐齐,跟众人打了招呼之后径直上了第一辆中巴。上车的时候扶了一把车门框上的把手,动作不紧不慢,很是从容。
车队出发。
第一站是四大班子新建办公场所,东投集团属于没有买票就上了车,早就开始介入到工程里面,主楼的主体框架搭到了二层,塔吊的吊臂在半空中缓缓转动。工地上红砖摞得像墙垛子,砂石堆了两人多高。推土机的履带碾过地面,留下一道道齿印。
赵东在前面带路,手指着楼体比划着,声音被搅拌机盖住了大半。
唐瑞林仰头看了看正在施工的工人,塔吊的影子从他脸上一扫而过。
这个工程是唐瑞林担任市政府临时负责人的时候拍板上马的,当时这事因为领导变动的原因,已经耽误了几个月,如果不上马,说不定自己这一届都不一定完工。
唐瑞林眉目严肃,这才考虑到了现实问题,当初拍板这个工程的时候,市里尚且没有招投标的管理办法,但是省里是有的。
当初是有魄力拍板了,但是这事时间紧、任务重,而且涉及资金量大,稍有不慎就容易出问题。
他转过头,看着孔双银和易满达,暗道再让孔双银和易满达闹下去,说不定这个项目都要被翻出来重新审查。
赵东又补了几句,唐瑞林还是没有表态,只是一味的看,越看越是觉得后怕,这个工程就像一颗定时炸弹,当初拍板时有多果断,现在就有多危险。
看来孔双银一味的坚持原则,估计是已经看到了风险。
赵东站在一旁,目光在唐瑞林和孔双银之间来回游移,脸上带着笑意,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
第二站是火车站广场。铁路方面的同志早早等在广场入口,手里攥着一顶白色安全帽,唐瑞林接过安全帽扣在头上,帽带在下巴处系了一道。
铁轨从站台底下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两边路基上新铺的碎石在太阳底下颇为壮观。
唐瑞林站在站台上,目光沿着铁轨延伸的方向望去,远处几个工人蹲在铁轨边上拧螺丝,扳手扣着螺帽,转一圈,再转一圈。
唐瑞林抬手搭了个凉棚,又朝着反方向望了望铁轨。“这条铁路什么时候能全线贯通?”
铁路方面的同志也抬手望了望绵延的铁轨,眯着眼,像在丈量那看不到头的工程:“咱们东原起点不算晚,都是平原,好修。现在主要卡着跨河的几座铁路桥,涉及不少干流和山脉,预计九六年能通车。”
唐瑞林把手放下来,目光还停在铁轨尽头。“那到时候去南边,是不是可以坐火车了?”
众人眼神里都是期许。
第三站是市第二人民医院。唐瑞林带着一行人穿过低矮的平房病区,窗户上不少玻璃裂了,用报纸糊着,报纸被风吹得鼓鼓囊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