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去了区武装部,我才刚刚回区上,军分区的领导来赶二场——说军分区赵司令上午用搪瓷缸子灌了你,你和他当场干了一个,老赵当场就服了。”
“行了别扯了,”我笑着把话题拉回来,“跟你说个正事。市公安局新任的城北所所长刘建国同志最近下去摸情况,城北所管辖范围内人员太多、装备太少,有些东西光靠分局协调不下来。你看区里能不能给支持一下?”
张云飞那边沉默了两三秒钟。
“你亲自打电话,建国的工作和公安工作,我肯定要支持,这样吧,你让韩建立和刘建国列个清单送到区委来,能当场解决的我批条子,需要上会研究的我上会。”
“感谢区委对我们的支持啊!”
“朝阳啊,你跟我说这话就外了,城北所在光明区的地盘上,你的人是给我光明区干事。基层同志在最前面替我们扛着事,后边的保障跟不上还行?你什么时候让他们来找我,我让办公室留时间。”
“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我把听筒放回座机上,对着刘建国,“区上很支持啊,但是建国啊,把你派到基层去,我是考虑了很久的。”
刘建国没有说话,他背靠进沙发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的指节轻轻敲着沙发扶手,在等我往下说。
“在市局机关里待着,听得见的、看得见的,不一定是真的,市局需要一双在基层的眼睛。需要一只在基层的耳朵。建国,我需要你当一个雷达。城北所不是一般的派出所,市委市政府、市直机关都在它的辖区范围之内。你守的不是一个街道,可是东原的政治中心。你既要抓好业务,把案子破了、把治安管好,同时——”
我认真看着他,“有任何不稳定因素都要第一时间报告。”
刘建国很认真的道:“我去了也在考虑,但是现在城北辖区管着市委和市政府,也管着西关,所里那几个人,管七八十万人真的是鞭长莫及。就像高怀忠讲的,他是眼珠子瞪出来看也看不全。”
他把眼镜戴回去,两个镜片擦得像没装玻璃一样透明。
“我下去了这几天,一直在琢磨一件事。第一,城北片区太大了,一个派出所要辐射到最边缘的街道,怕是得四十分钟以上。我建议在城北片区的东端和西端各增设一个派出所。拆成三个所:城北所、城东所、城西所。这样每个所的辖区人口控制在二十万左右,能管得过来。第二……”
他往前倾了半个身子,手从公文包里又抽出来一页纸:“现在严重暴力犯罪越来越多,几进宫的人员也越来越多。杀人、放火、抢劫这样的恶性案件,不能指望每次临时从各个派出所和机关部门抽调人员。这样既不专业,每个部门的人都不愿放人,也不够快。我的想法是该成立一支专门的防暴处突队伍。”
他用食指和中指夹着那张纸往前推了两寸。
“我查过了。一九八八年佛、山就成立了全国第一支二十人的专业防暴队,就在治安科下面挂了个牌子。到今年我查了资料,全国的防暴队已经超过六十支,广东那边甚至每个地级市都有配置。东原作为地级市,到现在连一个专业防暴队伍都没有。这件事不应该再拖了。”
我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刘建国的字是标准的仿宋体,每个字都朝右上角倾斜十五度左右,纸上密密麻麻列了五六个省的防暴队成立时间和人员编制,每个数字后面都标注了来源。
“建国,你这哪是下去熟悉情况,你这是带着调研课题下去的,这个事情,我给市里汇报,这个建议还是很中肯。”
聊了防暴队的事情之后,我看向建国又道:“城北菜市场那个事摸清楚没有?”
“清楚了,明天早上我和老高再去观察一下,看能不能抓个现行!”
“抓到之后就要把他们当场打服,这些人骑在了人民的头上拉屎拉尿,不打他们,不让咱们的群众出口恶气,你们城北所就立不了规矩,就只能还是软柿子!”
“真打啊!”
“严打严打怎么不打,建国啊,咱们的群众要有活路啊,你只管敞开打这些地痞流氓,有市局给你兜底就要打出威风,打出正气,打出地位。”
刘建国站起来的时候把那个黑色公文包夹在腋下:“明白了,我明天就抓他们。”
8月2日上午,早上九点半的太阳照在北关农贸市场的塑料大棚顶上,光线穿过那些被煤烟熏得半透明的塑料瓦楞板之后变成了青灰色。
市场里人挤着人,摊挨着摊。卖肉的把半扇猪挂在铁钩子上,用一把窄刃的尖刀在肋骨之间剔着筋膜,刀尖顺着骨头走的时候发出嗞嗞的刮擦声。
卖菜的蹲在三轮车后面,青椒、茄子、豆角一堆一堆地码在蛇皮袋铺成的地摊上,茄子把上还带着露水。
卖豆腐的把豆腐切成方块,白布盖在上面,有人要买的时候掀开一个角,用铲子在豆腐和豆腐之间的缝隙里一铲,一块豆腐起来了,颤颤巍巍地放在塑料袋里。
刘建国和高怀忠带了七八个人,都穿了便装,两人在市场里来来回回逛了三圈,就等着有人上钩。
九点四十五的时候刘建国给高怀忠递了一个眼神,“老高、人来了。”
高怀忠没有回头,他从旁边卖干货的摊子上拿起一把干辣椒,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闻的时候用余光往市场门口扫了一下。
两个寸头男人从市场东门进来。一个穿着黑色的紧身T恤,胸肌把T恤前面撑出了两个馒头的形状,手腕上一根金黄色的链子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另一个穿着白色的汗衫,汗衫的下摆从皮带里抽了出来,露出腰间一小块黑乎乎的纹身,是个虎头,虎头的嘴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