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桐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沾满湿泥与草屑的手,有些局促地背到了身后。
唐凌峰未再出言询问。
他撩袍半蹲下来,借着冷冽的月色,垂眸端详地上纵横交错的刻线。他看得极慢,指尖虚悬在半空,顺着外圈一段规整的弧度无声抚过。
“你知道我在画什么?”海桐忍不住低声问。话一出口,她便懊恼地抿紧了唇。
唐凌峰未曾抬头,指尖停在一处标示着节气的刻线上:“你在定二十四气的宿度。”
他站起身,迎上她的视线。
海桐心头猛跳。她下意识想从那张平峻的面庞上找出客套或敷衍,可唐凌峰神情沉静,眼底没有轻慢,唯有一份极郑重的审视。
“少时在门中随长辈夜观星图,翻过类似的古图。”唐凌峰放缓声线,“只是哪怕门中擅长奇门机巧的长老,下笔也难有你这般分毫不差的细致。”
海桐背在身后的手悄然松开。夜风拂过面颊,将未干的泪痕吹得发紧,她低声问:“方才既瞧出来了……怎么不出声?”
“推历需凝神守一,容不得分心。”唐凌峰道,“而且,我想等你自个儿愿意同我说。”
海桐默然。
她又蹲下身,拾起断枝,将方才被风吹乱的几处刻痕重新描补周全,手腕比先前稳了许多。
唐凌峰未曾刻意靠近,只在她身侧三步外的干爽石阶上坐下,目光安稳地落在那幅星图上。
“前朝大乱时,唐门曾庇护过一位自北方流落入蜀的老先生。”唐凌峰缓缓道,“听说原是开封司天监的主簿,因不愿附和权贵,携着残卷一路南逃。巴蜀大雪封山那年,他在蜀道上快冻毙,被唐门巡山弟子救上山去。他随身带了半箱手抄旧图,其中一卷推算交食的古法,同你地上起笔的规制一模一样。”
海桐手中的枯枝蓦地停在泥土里。
“司天监”三个字如重锤般击在心口。
少时的小院里,师父喝多了酒,总爱倚在槐树下对着北面的夜空破口大骂。
他说开封城墙高得遮天蔽日,说自己在司天监抄了一辈子星表,最后因说了两句真话,被权臣一脚踹出京城,流落到这巴陵镇来讨水喝。
她从前总当老头儿是酒后胡言,此刻听唐凌峰提起,她才骤然惊觉,当年那些借着酒气撒出的怨愤,字字皆是斑斑血泪。
“那些手卷……还在唐门么?”
“封在藏书阁底层的铁匣里,寻常弟子不许翻阅。”唐凌峰淡淡一笑,“我初入门那两年性子野,被罚去藏书阁抄书,趁执事长老打瞌睡,偷偷翻过两卷。”
海桐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指尖在泥地上圈出半个弧,又问:“那唐少侠又如何断定,我不是照猫画虎、胡乱涂抹的?”
唐凌峰折下一截细枝,在身旁空地上信手勾出一道短弧,顺势点了三个凹痕:
“你方才推演到中旬,发觉角宿与亢宿的交角差了半刻,又折返去改了先前的置闰度数。胡乱涂抹的人只图好看,绝不会回头改错。能改,说明你心里有整张底稿。”
海桐怔在原地,看着泥地上的三个点,又抬头看他清俊坦荡的眉眼。这一年来受尽疯傻之名与折辱,她几乎快要信了自己当真只是个废人。
“我从前……跟着师父学过许多年。”海桐喉间泛酸,“师父常说,人心有私欲,私欲会骗人,可日月星辰行在九天之上,千百年不偏不倚,是这世上最容不得作假的公道。可惜后来师父走了,后山落了锁,我也再没碰过星盘……”
“他没看错人。”唐凌峰打断了她的自伤,语气沉着笃定,“你未曾辱没他的心血。”
海桐眼眶发热,将脸埋入膝弯,久久未语。
风穿竹林,带来微凉的夜露。
“巴蜀的夜空……当真如传闻那般辽远么?”她轻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