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5月19日。
星期一。
今天从早上开始,天空就是灰蒙蒙的。
像是一块擦不干净的陈年旧玻璃。
这天气让杜庆森心里毛毛的,总感觉很压抑,仿佛有什么事要发生一样。
导致他工作的时候,一不小心,被工具划伤了手,顿时鲜血直流。
小徒弟吓得脸色惨白,杜庆森却不在意,叮嘱他继续干活,然后另一只手按著伤口,自己去了医务室。
只是车间的地面上,滴了很多血,看得人心里毛毛的。
农机厂的医务室,对于处理这种不算太严重的外伤非常有经验。
毕竟隔三差五的就会有工人受伤,除非伤得特别严重,否则医务室处理下,缝两针也不是什么大事。
生产进度不能落下,这比什么都重要。
杜庆森的伤口,消毒之后缝了两针,缝完之后,厂医又给包扎了起来。「二十四小时内,伤口不要沾水,以免感染化脓。」厂医一边说著,一边从一个白色的瓶子里倒出了四粒白色的小药片,塞进了一个小小的牛皮纸袋子里,放在杜庆森面前。
「这是消炎药,一天两次,一次一片,吃两天。两天后再看怎么样?如果正常结痂了就不用管了。」
杜庆森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拿起小纸袋,塞进了沾著机油的工作服的口袋里:「张大夫,能给我开一天病假吗?你看我这手一时半会儿也不方便干活啊。」
厂医看了他一眼,说:「我现在只能给你开半天,厂里有规定了,超过一天的假得找领导审批。」
「这咋就得找领导批了呢,以前不都你开个证明再交上去不就行了嘛。」
「哎……有两个新来的小子,装肚子疼,找我开病假。我看著这俩挺像真病了,就给他们开证明了。」厂医无奈地苦笑道,「结果这俩小兔崽子出去跟人干仗,进派出所了,领导一查,他妈的我倒是吃瓜落了,还扣了我奖金,奶奶的熊。」
说著,厂医把半天的工伤证明递给了杜庆森。
杜庆森伸手接过:「谢谢张大夫。哎,现在的小年轻啊,真不如我们那时候,我们以前那可是轻伤不下火线的啊,把生产计划看得比命还重要。咋可能还搞这些弄虚作假的事呢,这不丢厂里人的脸嘛。」
听到这话,厂医的语气也缓和了许多:「老杜,这么著,你今天先回家休著。明天上午你再过来,我看看伤口咋样,不行我再给你开半天,咱都老人儿了,心里有数。」
「行啊,那真是给你添麻烦了。」
杜庆森起身打算离开。
刚走到医务室门口,厂医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老杜。」「咋啦?」
「你家娟子今年几岁来著?」
「娟子啊,二十一了。」
「哟,这么大了啊,上回看你带厂里来,才十来岁吧。你家娟子许人家没?」
「没呢,这不她舅托关系,给娟子找了个供电所办事员的活儿么,先把工作稳定了,才谈婚论嫁。」
「供电所啊,那不错啊,坐办公室好啊,比下车间干活省力多了。」厂医说著递了一支烟过去。
「老杜,是这么著,我有个外甥,今年二十四了,这小孩挺懂事儿的,工作也不错,主要是人踏实。就是有点内向,不太爱说话,所以他妈挺著急他这婚姻大事的。你看要不要考虑考虑?」
杜庆森憨笑道:「那这个我可做不了主,得问她妈,而且也得看娟子自己是个啥想法。现在的年轻人不像咱们那时候了,都是父母说了算。」
厂医连连点头:「是是是,那肯定得看孩子自个儿的意思。这么著,你回去跟嫂子说说,有空咱就看一眼,成不成另说,反正看一眼也不会掉块肉,是不?」
「我晚上问问她妈。」
随后,厂医热情地把杜庆森送出了门。
杜庆森走在厂区里,抬头看了看天,依旧灰蒙蒙、脏兮兮的。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的不安感越来越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