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不敢追问——因为一旦追问,就等于在质疑三位大人看没看见神衣,进一步就等于在质疑三位大人的善根和慧心。
他只好干笑两声,说“看来这神衣果然是玄妙莫测,下官受教了”,然后客客气气地把三位大人送出了后堂。
关上后堂的门,马元良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喘了半天的粗气。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其中有鬼,而且鬼大得很,但他不敢去印证,甚至连想都不敢多想。
他在心里把一系列疑问全部压了下去,转而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安保和秩序维持上。
他连夜调集了京城所有的衙役和捕快,总共四百三十二人。
又从京畿驻军那里借调了一千名士兵,这一千名士兵他分成了三班,一班守在巡游起点,一班守在巡游路线中段,一班守在终点。
他还在巡游路线两侧每隔五十步布置一个哨位,每个哨位站两个衙役,负责监控人群。
贴出去的告示写了三张。
第一张是要求百姓在巡游时不得拥挤推搡,违者杖四十。
第二张是要求百姓不得喧哗辱骂,不得出言不逊,违者枷号三日。
第三张最让马元良头疼——要求百姓不得向龙辇投掷任何物品。
他写这一条时犹豫了很久,脑子里闪过了无数种可能性:如果有人看了女帝的身子控制不住,脱了裤子在路边自渎怎么办?
如果有人精虫上脑,试图爬上龙辇怎么办?
如果有人当场晕倒怎么办?
每一个问题都让他后背冒冷汗,但他没有办法回答这些问题,只能在告示上加了一句“不得有亵渎圣威之行为,违者从重治罪”,然后祈祷当天不要出这种么蛾子。
禁军统领王纶也在这一天接到了女帝的密令。
密令由宫中太监直接送到他手里,信封是明黄色的绸缎,封口上烫着火漆,火漆上按着女帝的私印。
王纶屏退左右,拆开封泥,抽出信笺。信笺上的字迹是女帝的亲笔,笔锋凌厉如刀,一看就是她亲手写的。
密令的内容很短,但王纶看完之后,双眼瞪得比铜铃还大,整个人在椅子上呆坐了好几息。
女帝的命令很清楚:巡游当天,禁军的第一要务不是隔绝百姓,而是要确保百姓能够“足够近”。
只要不发生拥挤踩踏和攻击龙辇的行为,百姓允许被靠近到三步以内的距离。
三步。那是比贾亦真在朝堂上说的五步还要近的距离。三步之内,伸手就能摸到龙辇。三步之内,连女帝身上一颗痣的形状都能看得清。
密令中还特别提到:如果发现有百姓试图触摸龙辇,禁军士卒只需温和阻止,不得粗暴驱赶,更不得鞭打或呵斥。
密令的原文写的是“万民观瞻神衣乃朕之愿,尔等只可劝阻不可强阻,违令者杖八十”。
王纶把密令放在桌上,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昨日在朝堂上,他已经看出了女帝的真实想法,但他没有料到,女帝能疯狂到这种程度。
王纶头痛欲裂,但他不敢上书劝阻。
密令就是密令,女帝的命令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只是把自己心里所有的不安压下去,开始重新布置岗哨。
他原本已经画好了布防图:沿着巡游路线设置隔离栏,隔离栏后面三步设第一道禁军人墙,再往后三步设第二道衙役人墙,百姓只能站在衙役人墙的后面,距离龙辇至少有二十步远。
这张布防图他已经让人抄了十份分发给各营的千总,但现在这张图作废了。
他重新拿起炭笔,在纸上重新画。
隔离栏全部撤掉。
两道禁军人墙合并为一道,而且这道人墙的作用不是拦人,而是引导——引导百姓尽可能靠近龙辇。
他在图上标注,禁军士卒背对龙辇站立,面朝百姓,距离龙辇三步,三人一组间隔十步。
这样一来,每一组之间的空隙百姓都可以自由出入,靠近到龙辇跟前。士卒只需在有人试图爬上车时伸手挡一下,其余时间都像柱子一样站着。
画完这张新的布防图,王纶把炭笔往桌上一丢,重重吐了一口气。他看着这张和原来截然相反的布防图,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王纶不敢去想象巡游当天会发生什么,他将陛下的护卫事宜揽到了手,身为皇帝最贴身的安全屏障,他现在只能硬着头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