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有办法阻止这一切,因为他已经上了贼船——他被迫承认了神衣的存在,现在除非他愿意背上“欺君之罪”,否则就只能一路跟着走到底了。
他走到殿门外,抬头看了看天,阳光刺得他老眼眯成一条缝。
三天之后,这阳光将会照耀整个京城,照耀那条万人空巷的巡游路线,照耀龙辇上那个赤身裸体的女皇。
贾亦真在一群太监的围拥中走出了金銮殿。
太监们笑得像一朵朵菊花,七嘴八舌地恭维贾大人运筹帷幄、陛下恩宠有加,那热情劲儿比服侍任何一位一品大员都殷勤。
贾亦真笑着应酬,心里却在盘算巡游的路线如何具体规划才能让女帝沿途有最多的观众,龙辇的车轮宽度该调整到多少,前排百姓的管控线要不要往里再缩半步,让百姓最近的时候距离龙辇只有四步半。
有几拨官员也在向他靠拢。
一拨是以王纶为首的武将清流——他们觉得贾亦真给他们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福利,虽然这福利说起来让人脸红,但那确实是福利;另一拨是几个年轻文官——好奇心超过了廉耻心,想打听巡游当天的具体安排;
还有一些投机取巧的老油条——看到了贾亦真在陛下面前的受宠程度,想来抱大腿。
王纶热情地拱手,称贾亦真是“国之栋梁”,贾亦真满脸堆笑连称不敢当。
说这话时,王纶眼里闪着的光,和贾亦真眼里闪过的那道光其实是同一种——那是三天之后能再看到女帝裸体的期待。
但也有人躲着他走。
那几个在朝堂上被他点名算计的老臣,远远看到贾亦真被一群人围着从殿里出来,立刻转身绕了另一条路,连正眼都不敢看他。
他们知道这个江湖骗子不是好惹的——他不但能看透皇帝的心思,还能捏住满朝文武的把柄,这种人惹不得,至少暂时惹不得。
金銮殿外的汉白玉广场上,阳光正好。那阳光是干净的金色,落在台阶上、石栏上、武士像上,一切都显得庄严肃穆。
但每一个从大殿里走出来的人心里都清楚,方才在金銮殿中发生的一切,比这个帝国建国以来任何一天的任何一件事都要荒唐。
……
巡游的旨意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从皇宫正门飞驰而出。
马蹄踏碎了黎明前的薄雾,一路换马不换人,在官道上扬起一道滚滚烟尘。
信使身上的黄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沿途驿站看到那面旗便提前开了大门,备好鞍马。
旨意在一日之内便送达了京畿各县,各县县令接到旨意后吓得差点把官印摔在地上,连夜召集县丞和衙役抄写副本,再往各乡各镇分发。
与此同时,京城各处也在贴皇榜。皇榜的纸张是明黄色的上等桑皮纸,字是工部书吏用馆阁体一笔一划誊写的,每一个字都端正得如同刻模。
榜文贴到了城门洞、贴到了钟鼓楼、贴到了东西两市的大坊门、贴到了各大寺庙的山门、贴到了码头和渡口。
贴榜的差役每到一处,立刻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榜文是由贾亦真亲自捉刀写的。他早年冒充过知县师爷,馆阁体写得比一般的书吏还漂亮。
但更重要的是他这张嘴写出来的词,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荒唐说成庄严,把女帝内心最见不得人的欲望包装成最冠冕堂皇的圣旨。
榜文上写的是:
“朕承天命,临御天下十有二载,夙夜孜孜,惟恐德薄不足以格天。今天降祥瑞,无垢天衣出世,乃上天垂眷大衍,彰朕寡德之微诚。神衣降世,必有祯祥。朕体上天好生之德,不敢自专,特乘銮舆巡游京城,与万民同瞻神衣风采。”
“凡我大衍子民,不拘贵贱长幼,皆可近前瞻仰,共沐天恩。有善根者自见其光,有慧心者自感其妙。钦此。”
榜文最绝的地方在最后两句。“有善根者自见其光,有慧心者自感其妙。”
这两句话一出来,等于把全京城所有人的嘴都封死了。谁要是看不见神衣,谁就是没有善根没有慧心的人,谁就是作恶多端的混蛋。
这个逻辑像一条铁链,把每一个人的质疑都牢牢锁住了。
榜文贴出去的当天,京城就炸了锅。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是最先反应的。
东市口茶馆里那个长着一张猴脸的老说书人,当天下午就编出了一段新书,拍着惊堂木唾沫横飞:
“话说那王母娘娘,那日正在瑶池设宴,忽然天降一道金光,直冲斗府。王母掐指一算,拍案叫绝——原来这下界大衍国出了一位圣明天子,德行上达天听。”
“王母便命七仙女用瑶池边的无垢天蚕,织成一件神衣,耗时一万年方成。那神衣能随穿着者的心意变换色彩样式,穿在仁君身上流光溢彩,穿在暴君身上漆黑如墨……”
台下听书的茶客们听得一愣一愣的,有人忍不住插嘴:“那咱们陛下穿上去是什么颜色?”
说书先生瞪了那人一眼,把惊堂木拍得山响:“废话!当然是万道金光、七彩祥云!陛下若是暴君,上天能赐她神衣吗?你这人问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你觉得陛下……”那人吓得连连摆手,脸都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