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腹贴上她的手背,停留了不到两秒。她的手背微凉,能感觉到她细腻的皮肤下面那层薄薄的骨骼和柔软的血管。
在这两秒里,我的食指和中指轻轻地夹住了她的小指,只夹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到如果有人从三米外看过来,只会觉得是“儿子碰了一下妈妈的手”,甚至可能什么都没注意到。
但对她来说,那不是一个简单的“碰”。
那是指尖和指尖之间、只属于我们的暗号。
妈妈的小指在被我的手指夹住的那一瞬间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躲避的意思,那是回应。小指的指腹轻轻刮了一下我的指侧,然后就收回去了。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不需要语言。不需要眼神。
三秒之内,我们在一个塞满了上千号陌生人的机场大厅里,在爸爸坐在十米之外刷手机的背景下,完成了一次只有彼此能感知到的亲密接触。
那三秒让我心里涌上来一股奇异的满足感。
那种满足与色情无关。它更深,也更安静,“在全世界面前,只有我们知道这个秘密”的满足。
妈妈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变。
妈妈依然仰着头看着航班屏幕,嘴唇依然微微抿着,仿佛刚才那三秒的事情根本没有发生过。
但我注意到……
妈妈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手指在口袋的布料里微微蜷了蜷。
像是在回味什么。
一点零三分。
航班信息屏幕上跳出了“已降落”的字样。
“到了到了到了!”妈妈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雀跃,她甚至轻轻跳了一下,一个极细微的、脚后跟离地不到两厘米的小跳,但就这个动作足以出卖她所有伪装出来的镇定。
“过海关还要等。”爸爸从座位上站起来,走过来,“急什么。”
“我知道,我就是——你让我站在这儿看着不行吗。”
妈妈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薄怒,生气的成分一点没有,全是那种“你别来拆我台让我安安静静地激动一会儿”的假恼。
爸爸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站到她旁边也等着。
接下来的二十多分钟是最难熬的。
妈妈的眼睛几乎一眨不眨地盯着出口通道。
每当有一批旅客从通道里推着行李车走出来,她的身体就会微微前倾,然后在确认那些面孔里没有姐姐之后,又退回来。
前倾,退回。
前倾,退回。
像一波一波轻轻拍打堤岸的潮水。
我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插在口袋里,安静地看着她的后背。
那个后背在机场大厅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既纤细又挺拔。
驼色大衣的肩线微微超出她肩膀的宽度,让她看上去有一种文雅知性的干练感。
大衣里面米色毛衣的领口露出一小截后颈,白皙到近乎透明。
一点二十八分。
一批穿着厚重冬装的旅客从通道里涌了出来,数量比之前的几批都多,有人推着大号行李箱,有人扛着纸箱子,有的家庭带着小孩,吵吵嚷嚷的声音从通道深处传过来,被大厅的穹顶放大成一团嗡嗡的回响。
妈妈又前倾了。
这次妈妈没有退回来。
因为在那团涌出来的人流里,在一个拎着两个大号塑料购物袋的中年男人和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之间,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长发。
那头长发与妈妈偏直的发型不同,带着自然弯度,在肩膀以下的位置分成了几缕,微微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