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把我弄醒了。
那脚步跟妈妈的对不上。
妈妈走路有一种独特的节奏,脚跟先落地,然后脚掌慢慢压实,像猫踩在地毯上,轻盈但笃定。
这个脚步更快,步幅更小,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谨慎感,像是怕惊醒什么人。
是姐姐。
我没有睁眼。
冬天的清晨,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灰白色的光,空气冰凉,被子里却暖得让人不想动弹。
我听见姐姐的脚步从她和妈妈住的那间卧室出来,经过走廊,在客厅停了一会儿,大概是倒水,然后又折回去了。
门被带上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到锁舌归位的“咔哒”,但我还是听见了。
龙组的训练把我的听觉磨成了一柄过于敏锐的刀。
这种敏锐在战场上能救命,在家里却让人无法安睡。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姐姐起得真早。
昨晚零点看完烟花后,全家人又闲聊了一阵才散。
爸爸喝了点酒,上床就打起了呼噜。
我和妈妈躺在各自的床上用微信聊了半个多小时,表情包大战打得昏天黑地,最后我发了一个小熊抱心的贴图,她回了一句晚安,后面跟了一颗红心,然后就没再回消息了。
我知道妈妈其实还没睡。
隔着两堵墙和一条走廊,我依然能感受到妈妈的清醒。
那种微妙的联结感从旅行时就开始了,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拴在我的某根肋骨上,另一端连着她。
她睡着的时候那根线是松弛的,醒着的时候会有一种极细微的拉扯。
此刻那根线在轻轻颤动。
不是我的错觉。
我又闭了一会儿眼,把昨晚的几个细节重新过了一遍:年夜饭上姐姐看似随意实则精准的几次目光投射,零点烟花时她“恰好”转身挡住爸爸视线的那个动作,还有她说“妈,你今年气色真的好好”时候那个拖得略微长了一点的尾音。
如果说前几天姐姐还只是在收集拼图碎片,那昨晚她应该已经拼出了完整的画面。
她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而正月初一的清晨,爸爸还在隔壁房间酣睡,整栋房子安静得像一座雪后的寺庙。这个时机,刚刚好。
我的胃微微收紧了一下。
夏舒婷是被女儿压在床沿的重量弄醒的。
她睁开眼,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李雪晴的脸。
姐姐穿着一件奶白色的厚绒睡衣,长发散在肩上,脸上还带着刚洗过的水润感,眼神却异常清醒。
那眼神里没有刚睡醒的迷蒙,只有经过一整夜思考后沉淀下来的、某种已经下定了决心的沉静。
“妈,醒了?”
夏舒婷下意识看了眼床头柜上的闹钟。七点二十三分。
“嗯……”她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起这么早?昨晚一点多才睡的吧?”
“睡不着。”
姐姐的声音很轻。
那种轻里没有怕吵醒别人的意思,倒像是刻意控制了情绪之后的轻。
夏舒婷当了二十多年的高中语文老师,对语调里细微的情绪变化有着近乎本能的捕捉力。
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快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