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紧张的时候不会抖腿不会咬嘴唇不会皱眉头,她紧张的时候会变得格外安静,安静到连呼吸的间隔都拉长了,安静到她手里捏着的东西会在半空中停顿很久才放下来。
现在她就是这个状态。林菲大概能猜到她在紧张什么。沈苍要来了。第九处处长要来当面跟萧逸谈,谈什么?谈下午的事,谈晚上灭门的事。
林菲在宿舍醒来之后听王诗雨说萧逸留了活口让赵阔回去传话,说今夜子时要屠灭赵家满门。
她当时听到这句话,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觉得萧逸的语气跟平时说“今晚打排位赛上王者”差不多。
后来冷静下来想想,才觉得那四个字的分量有多重。
陆清刷手机的动作在第三轮刷新之后微微顿了一下。
她的眉头往中间拧了不到半指宽的距离,那个幅度极小,比她平时皱眉时至少浅了一半,但林菲还是看到了。
然后她的眉头又迅速舒展开来,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夹菜的手势比刚才利落了不少,像是某个悬而未决的事情终于尘埃落定了。
林菲收回目光,没问她怎么了。
她知道陆清的职业性质决定了她不会在餐桌上跟她们分享任何加密频道上的内容,问了也是白问。
但她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后颈的淤伤也跟着跳了一下。
食堂里的学生越走越少。不是因为他们吃完了饭,而是因为门口走进来了十几个穿黑色便装的男人。
这些人年龄从二十出头到四十来岁不等,身材清一色精悍利落,走路的时候脚底生风但几乎不发出声响。
他们的目光扫过食堂里每一个角落的方式不像是找人,更像是在进行某种战术清场。
先确认出口位置,再确认每一个在视线范围内的人的位置,然后把那些位置跟记忆中某个标准的安全坐标做比对。
林菲不懂这些,但她就是觉得这些人走路的姿态跟陆清很像。
那种脊背始终保持笔直、重心微微前倾、每一步的步幅都控制在完全相同距离的走法,不是普通人能自然养成的。
领头的那个人约莫四十来岁,头发剃得极短,发茬子在日光灯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黑色皮面证件朝收银台后头的食堂经理亮了亮,声音压得极低,但收银台旁边那张桌子前坐着的几个男生刚好听清了他嘴里吐出来的那四个字。
“国家安全局第九处。清场。配合一下。”
食堂经理是个五十多岁的胖男人,秃顶,戴着副老花镜,围裙上沾满了油点子。
他接过那本证件翻都没翻开,直接双手捧着还回去,然后转身朝后厨方向小跑过去,跑的时候围裙带子松了半边耷拉在屁股后面晃晃悠悠的。
他一边跑一边压着嗓子朝后厨喊:“老张!老王!出来,先出来,别炒了别炒了把火关喽!”
三分钟之内,食堂里除了萧逸这一桌之外的所有学生全被请了出去。过程安静得不像话,没有人喊叫没有人抗议,甚至没有人问为什么。
那些第九处的人只是走到每张桌子前,朝正在吃饭的学生亮一下证件,然后说了句“请配合一下,先到外面去”,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学生们端着餐盘一个接一个站起来,有的嘴里还塞着半口饭,有的手里抓着没吃完的鸡腿,有的把豆浆杯往书包侧兜里一塞就低着头往外走。
那个正在排骨窗口打饭的胖厨师被两个年轻黑衣人从后厨通道带走了,他手里还攥着盛了半勺糖醋排骨的钢勺子没来得及放下,勺子里的糖醋汁顺着勺柄往下淌,滴在白色地砖上拉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深红色线。
食堂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拉上。
透过玻璃门能看见外面已经围了三四圈满脸茫然的围观学生,有人举着手机在拍,镜头贴在玻璃上被食堂内的冷气吹得蒙了一层薄雾;有人趴在玻璃上往里张望,鼻子在玻璃上压成一个小小的肉色椭圆;还有几个穿蓝色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在人堆外面踮着脚尖往里头喊“让一让让一让”,但喊了半天没人理他,他只好叉着腰站在人群外头呼哧呼哧地喘气。
第九处的人把食堂前后两个出入口全封住了。
前门四个后门三个,剩下的散开靠在两侧墙壁上,站的位置互相交叉卡死了每一处视线死角。
他们的手或抱臂或插在裤袋里,姿态看起来放松,但插进裤袋里的那只拇指刚好搭在腰侧某个鼓起来的位置上,隔着便装外套也能隐约看出枪套的轮廓。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十七个人站在重新安静下来的食堂里,呼吸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林菲把筷子放下了。
不是害怕,是本能,当一个空间里突然只剩下你和你身边的人,而其他所有人都是荷枪实弹的便衣时,你很难继续心安理得地往嘴里塞红烧肉。
她的左手从桌面上滑下去,在桌子底下摸到萧逸的膝盖,手指轻轻攥住他直裰下摆的布料边缘。
指腹贴着粗粝的暗纹布料,指尖微微陷进布料的褶皱里。
萧逸的膝盖在她手指触上去的瞬间没有任何反应,既没有绷紧也没有刻意放松,就保持着原来那个松松垮垮的、翘着二郎腿的姿势没有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