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着一只半旧的棕色皮箱,箱子最底下压着他一个月前收到的那封家书。
家书里字字句句泣血,他的父亲季万金自言病入膏肓,弥留之际只盼见长子最后一面。
季望笙知道这封信来得蹊跷——季万金向来强硬,与他这个长子几乎毫无情分,忽然写了这么一封哭诉的家书,恐怕另有缘由。
可他仍旧决定回来。
在国外整整八年的时间,他也该回来看看了。
……
季望笙抬眸,放眼看向这片码头,敛去眸底的复杂,下了舷梯,微微抬了一下帽檐。
秋日的光线落在他脸上,映照出那双和少年时一样澄澈温润的眼瞳,眉眼含笑,眼神里是不变的温和,看着便像是学成归来的翩翩贵公子。
他从收到父亲寄来的家书那一刻就启程,从法国马赛到上海港,给管家报的时间是三日后,他却提前三日从上海港换了内陆船,到了省城港口。
码头上人声嘈杂,巡警拎着警棍踱着步子,几个穿学生装的女孩子挤在岸边朝轮渡上挥手。
他没有急着走,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岸边的人群。
栈桥东侧的铁栏杆旁边,站着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子。那人四十来岁,身形偏瘦,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握着一本封皮磨损的旧书,正遥遥望着河面,应当是正在等着接人。
季望笙朝着那个方向走近了几步,看清了中年男子手中书的名字。
他缓步走了过去,在中年男子身侧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微侧过身,含笑问道:“可是南北货商行李先生?”
那中年人转过头来,隔着圆框镜片打量了他一眼,神情里带着生意人特有的斟酌:“您是……季公子?”
季望笙抬手摘下礼帽,朝他微微一笑,露出年轻俊美的整张面孔。眉目温润,眼底带着一点长年漂洋沉淀下来的沉静,明朗而干净。
中年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顿,眉眼舒展开来,语气里添了几分热络:“季公子,可是您打听南洋运来的干货?”
季望笙把帽子重新扣上,神色平静地接话:“不是南洋货,我预订的是北方水货,李先生记错了。”
暗号对上了。李先生微微颔首,面上依旧是生意人客套的神色,声音压低了些,却不显鬼祟。
“此处人多眼杂,不便细说。季公子若是有心,不妨随我到后面小院慢慢谈价目。”
季望笙笑着应了声好。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了码头,汇入了省城街头熙熙攘攘的人流。
……
李先生叫李守成,在这省城租界边缘开了家南北货商行,明面上卖干果海味,暗地里一直是组织在省城的联络点之一。
他的妻子周秀英管着前面的账目,是个看似寡言实则极精明的女人。
两口子在这条巷子里经营了三年,邻舍只知道李老板和老板娘和气又能干,谁也不知道他们真正的身份。
季望笙跟着李守成拐进一条窄巷,又穿过两道门,眼前的喧闹一下子彻底消失。最后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院子里异常安静。
李守成探出头不动声色地左右打量几眼,而后回身轻轻闩上了门。
他转过身来,脸上的生意人笑容已经收敛干净了,朝季望笙伸出手,用力握了一下,声音里满是热情:“欢迎回国!”
“辛苦了。”季望笙笑着回握住了他的手,与他寒暄几句,跟着他往屋里走。
李守成给他倒了杯热水,自己也坐下来,目光沉凝下来,开门见山地说:“你父亲那封家书的事,我们查清楚了,他没有生重病。”
季望笙端着茶杯低头抿了一口,并不意外地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