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念又安慰自己,这样很好,林肆对他失望了,到时候如果他真的死了,林肆就不会很难过。
他最见不得林肆哭。
租界凭证和船票是他花了无数心思才弄到的,至于费了多少周折,他在信里一个字都没提。
如今林肆被贺驭川藏得很紧,知道他在帅府的人屈指可数。再加上这一年林肆的通缉令贴遍大街小巷,寻常人自然以为林肆和贺驭川有仇,便不会想到用林肆威胁贺驭川。
可段青岩老奸巨猾,之前贺驭川费尽周折亲自去他的地盘上抓捕林肆时,他只是觉得奇怪,没多想。
如今找人一探查——林肆没被贺驭川杀了,反而藏在了府里。
这一琢磨,段青岩缓过劲了。
于是如今他们的目标,除了陆安,又多了个林肆。
所以林肆如今待在大帅府里,反倒成了目前最安全的避难所。
可这般下来也不是长久之计,段青岩在日本人的撺掇命令下已经计划围城,省城大批人逃难,林肆不可能一辈子待在帅府。
所以季望笙给他备好了租界落脚凭证与南下船票,打算说服贺驭川,寻个时机交给林肆。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稳妥安全的法子。一旦省城破了,林肆可以南下,可以进租界,有凭证有船票,乱世里至少能保住一条命。
可如今季望笙重伤昏迷,这份耗费他无数心思的凭证,被血水糊得面目全非,也已经失去了用处。
……
林肆沉默着看完了手上的信,把信纸小心地折叠起来,握在掌心。
他抬眼看向贺驭川,没有出声。
贺驭川这时候带着季望笙的信来找他,定然是有话要说,与其主动问,不如等他开口。
两人相顾无言了片刻,贺驭川忽然问他:“你想走吗?”
林肆微怔,没料到贺驭川会问出这句话。
贺驭川也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问了个多么愚蠢的问题,脸上强装出来的镇定不见了,他蓦然上前几步,在林肆还没反应过来时,一把将他搂入怀里。
林肆被他搂得很紧,甚至能感受到紧挨着自己正在细微颤抖的温热身体。
林肆企图伸手推他,贺驭川却不肯放开。他说:“宋复微,我这一年里一直在想,把你抓回来了,就再也不会放你走了。你无论生死都得跟我捆在一起。”
——可这样的前提是,他有信心能护得住林肆。
看着重要的人一个个死在眼前,真的是件很痛苦的事。
爹娘被官兵活活逼死在他面前时,他还很小,抱着阿弟拼命地跑,赤裸的脚被割得血肉模糊也没停下。
后来阿弟生了病,他去偷去抢去乞讨,甚至把自己贱卖给了有钱人家。眼看就要凑够药钱,阿弟却被主人家养的大黑狗咬死了。
再后来他捅瞎了那个纵容恶犬害死弟弟的人,迫不得已上山落草。山上的兄弟们都是苦命人,大哥对他像亲弟弟一样照顾,他好不容易有了点家的感觉。
可世道逼得人活不下去,他们揭竿而起,大哥又死在他面前。当年山上那些兄弟,死的死走的走,如今也只剩赵铁山一个了。
看着重要的人死在自己前面,光是回想起那一幕,都让他绝望到无法呼吸。
比起留住林肆,贺驭川如今更想让林肆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