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安一夜未曾深睡,只将怀中鸟儿抱得极紧。
待天色微亮,他便起身,从箱底取出早前命人缝制的衣裳,一袭蓝白相间的广袖罗裙,领口绣着细碎的云纹,腰间以同色羽带束紧,正是为她量身而制,能容双翼舒展,又不失人间闺秀的端庄。
他先为她褪去身上那身灭蒙鸟旧裳,沾着昨夜缠绵的汗渍与余香,一层层剥落,露出她雪白娇小的身子。
修羽站在榻前,起初低着头,意念一动,骨杖便漂浮而来。
她想自己穿戴,试着如最初那般以灵力裹身。
可指尖刚触到新衣,她却忽然顿住,骨杖悬在半空,杖身微颤。她赤裸着身子,双手捧起那叠衣裳,脸颊烧得通红,耳尖几乎滴血。
黑白异色的眸子怯怯抬起,又迅速垂下:
“贺安……我……我穿不好……你……你帮我……好不好……”
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
曾经的她,宁死也不肯在他面前低头,如今却光着身子,捧着衣裳,像卑微的侍女般求他。
心底涌起羞耻与依恋的酸涩,又带着一丝莫名的安心。
贺安喉结滚动,眼底闪过复杂的情愫,没多言,温柔接过衣裳,一件件为她穿上。
先是贴身的白绸中衣,再是蓝色的外袍,广袖垂落,遮住臂弯,他手指拂过她翼根时,她身子轻轻一颤,并没有躲开。
雨仍在下。
撑起一柄油纸伞,修羽立在他身侧,新衣裹身,衬得她腰肢更细,颈项更白。
她一用翅膀怀抱着伞柄,眉眼低垂,带着说不出的哀婉。
修羽先是站着,眸子定定望着那方青石碑。
忽然她双膝一软跪了下去,翅膀缓缓前伸将脸整个埋进羽翼之间。
青羽覆面,遮住泪痕,只余低低的呜咽从羽缝间溢出,婉转而破碎,像幼鸟失母的哀鸣:
“妈妈……清明了……羽儿来看你了……我……我没地方去了……我好想你……呜……”
贺安立在一旁,大手轻轻复上她脊背。
他心头五味杂陈,目光落在碑上“云翎”二字,喉间发苦。
自己对她的女儿……做了那样的事。
将这林间高傲的灵禽,变成如今这副屈服依恋的模样。
云翎在天之灵,若看见了,不知会如何痛心?
那刘昌将云翎折磨至死,毁她尊严,夺她性命;而自己与那畜生,又有什么分别?
不过是未到残害修羽性命的地步而已,好在如今……如今他幡然醒悟。
看着怀中这只颤抖的小鸟,会想起她为他低头、为他求欢、时的羞红,他忽然生出彻骨的愧悔。
若能重来……
不,他不后悔他对她做出这些事,但他愿用余生弥补。
他只是……只是太想把这只美丽的鸟儿留在身边,让她只为自己歌唱……
贺安心口一酸,也单膝跪下,从后面轻轻环住她。
灭蒙鸟从无清明,亦无坟冢的概念。
死后,羽身不过半刻便迅速化为枯骨,族人拾起最坚韧的骨骼,制成骨杖。
那杖既是赖以生存的法器,亦是亲友对逝者的凭吊。
其余遗骸,则存于祠堂深处,那层层叠叠、到处悬挂着帷幔般泛黄纸张与古老卷轴的幽暗殿堂里,任尘埃与灵光共存。
可如今,母亲却躺在这人类才有的冰冷土冢之下被一块刻字的石头压着。
修羽想起母亲临终前遭受的残忍凌辱,刘昌那畜生如何将她按在身下,一遍遍撕碎折断她的尊严与羽翼;想起母亲最后的思念与祝福,那温柔得近乎破碎的呢喃。
心口又一次如被利爪撕裂,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