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了一下滑梯旁边的空地,那里曾经是孩子们排队等滑梯的地方。
然后他又拉着她走到了院子最东侧的一间小平房,房门早就不知道哪去了,门框上只挂着半扇破了的纱窗。
屋子里的桌椅板凳歪倒在墙边,黑板还挂在墙上,上面用粉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认不全的字,被雨水打湿后糊成了一团白蒙蒙的印子。
“这里兼顾幼儿园上课认字的地方。”
“有个叫小胖的,上课的时候偷偷在桌子底下吃馍,被院长抓到,罚他在黑板前面站了一整个下午,饿得他肚子咕咕叫,全班都笑疯了。”
讲到这里岚云的脸色闪过一丝笑意。
他讲着小胖被罚站的糗事,讲着有个女孩第一次学写自己的名字把笔画写反了急得直哭,讲着院长发火的时候会用指关节哐哐哐地敲黑板,粉笔灰落了一肩膀。
可天道娘听得出来,这些故事里,全都有一个“看着”的位置。
岚云说这些话的时候,用了太多“他们”。
那个在桃树底下的角落里看捉人的小孩,那个在滑梯旁边看排队的小孩,那个在教室里看别人被罚站的小孩,全都安安静静地缩在每一个“他们”的背后,从来没有站到前面来过。
岚云的声音越来越轻,脚步越来越慢。
最后他不再开口了,只是牵着天道娘的手在孤儿院里沉默地走着。
岚云自己倒是感觉那些不怎么开心的往事倒是没有什么好说的,索性就不说了。
他的视线从滑梯上扫过去,从秋千上扫过去,从教室的黑板上扫过去。
但是岚云的沉默看在天道娘眼里就变了味。
天道娘被他牵着手跟在身后,洁白连衣裙的裙摆在荒草丛中轻轻扫过,草叶蹭在她的小腿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那顶米白色的太阳草帽在正午的阳光下投下了一片圆圆的阴影,将她那张可爱好看的小脸遮了大半。
她没有开口,也没有再追问,只是任由岚云牵着她走马观花一般穿过这间破败的孤儿院,看遍了每一处角落里堆着的旧物和每一面墙上爬满的藤蔓。
他们来到了一面墙前。
那面墙很宽,几乎占满了整条走廊。
墙上密密麻麻地钉着许多木牌,每一块木牌的上方都挂着一个小小的铁钉,铁钉表面已经锈得发黑。
可是墙上现在只剩下这些空空的铁钉了,木牌早就被一块一块地摘走了,只剩下铁钉周围那一圈没有被灰尘覆盖的墙壁,清晰地印出了每一块木牌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有大的,有小的,有方正的,有边角磕掉了漆的。
那些圆圆的印子从墙的左侧一直排到右侧,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但是这面墙上已经没有人的名字了。
然后岚云的脚步停在了这面墙的右下角。
那里有一块木牌,孤零零地挂着。
木牌的边角被岁月磨得圆润光滑,表面的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可上面的字还依稀认得出来。
那两个字刻得很深,笔画僵硬,横不平竖不直,一看就是小孩子自己拿钝刀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岚云握着天道娘的手在那一刻下意识地收紧了。
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墙面上那唯一一块还挂着的名牌,看着那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的两个字。
这个名牌比起之前的回忆,算是第一件勾起他不算开心的回忆的东西。
天道娘抿了抿嘴。
她的嫣红眸子在那些空荡荡的铁钉上扫了一圈,又在岚云紧攥着她的手背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松开了岚云的手,踮起脚尖,纤细的小手伸向了墙面右下角那块孤零零的木牌。
她摘下了那块木牌,攥在了自己的手心里,硬邦邦的木头硌在她柔软的掌心上,上面的灰尘蹭脏了她白皙的
指尖。
然后她的另一只手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另一块木牌。
那块木牌很新,木头表面还泛着淡淡的松木清香,边缘打磨得光光滑滑的,不像墙面上那些旧木牌一样粗糙。
牌面上刻着三个字,字迹娟秀工整,每一笔都刻得仔仔细细,反复描摹了好几遍似的。
岚心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