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瓷盏里倒进温水,加了一勺桂花蜜,用银匙轻轻搅动,蜜丝在水中缓缓散开。
他端过来,一手托着安稚舒的后背,一手将盏沿送到他唇边,一口一口地喂给他喝。
安稚舒方才已经喝了很多水了,一样接一样,胃里早就装不下了。
可看着商缙言那副模样,他还是硬着头皮喝了两口,便偏过头去,不肯再喝了:“陛下,我真的喝不下了。”
商缙言将碗放到一边,叹了口气,伸手拂去安稚舒额前垂落的一缕碎发:“别怕,往后这类血腥之物,我不会拿到你跟前看了。”
安稚舒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方才是自己把脑袋凑过去看的,怨不得旁人。
商缙言握着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摩挲着:“我知晓你心中不安,谢渊正值壮年,山匪见了,未必会这么轻易杀了他,或许是会带回去做苦力……当然,也不排除遇害的可能。
那山崖下草木丛生、枝繁叶茂,尸首被遮掩住,一时寻不到也属寻常。
现下我的人还在全力搜寻,绝不会就此作罢,另外我已传令出兵,清剿这伙为祸一方的山匪,到时候若将人抓到,再细细追问。”
总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安稚舒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安。
“我只是觉得奇怪。”安稚舒忽然喃喃开口。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指尖无意识地在茶杯沿上画着圈:“山匪不管再如何,本质都是为了求财,我祖父早已被废,失权失势,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个空架子,绑回去换不来分毫好处。
朝中没有人能拿出巨额赎金,样貌身份特殊,转手贩卖为奴也容易惹官府注意。换言之,哪怕我祖父失势,到底属于旧权贵,绑架他们等同于公然挑衅朝堂。一旦事发,会引来大规模官兵清剿,整座山寨都要覆灭。”
“手段虽然像山匪,可硬要说是山匪干的,也不太像。”
商缙言沉默了一瞬。
莫说安稚舒觉得奇怪,他自己也觉得奇怪。
上回明里暗里同安济交锋,他倒是知晓是安济在背后动的手,这种事不提前知会安稚舒一声,便处处透着诡异了。
现在成王一家又算是惨死。
……怎会恨到这种地步?
他到底是要干什么?
现在一边是安稚舒的亲爹,抛妻弃子、薄情寡义,留着是祸害,
一边是安稚舒的养爹,对安稚舒好,可又好得没那么纯粹,行事独断,处处隐瞒。
商缙言是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这个争爸赛就非得弄得这么激烈吗?
谢渊的存在本就是隐患,他是安稚舒生父这件事一旦被有心人利用,朝堂上的攻讦,甚至安家内部的纷争,都会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除掉他,才能彻底斩断过往牵连,保安稚舒无虞。
故而对此事,商缙言一直持默许态度。
唯有一点,就是安济自作聪明,刻意隐瞒安稚舒,行事太过独断。
隐瞒终究不是办法,如今破绽已经显露,安稚舒已然起了疑心,不再轻信山匪劫案的说法。
假设让安稚舒知晓是自己阿爹痛下杀手、还瞒着他不说真相,而枕边人也早就知道、持默许态度……
那自己和安稚舒的关系必然出现裂痕。
商缙言这时候才恍然反应过来。
当时选择帮安济遮掩,简直是走了一步臭棋。
如今进退两难,得尽快谋划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