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风自圣潘克拉斯车站巨大的红砖拱顶下呼啸穿行,惊起鸽群扑簌簌地掠过头顶,这是小哈维·波特十二年来头一遭来到伦敦。一件过于宽大的旧外套包裹着他,望不到头的店铺与熙攘的人群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这一切让哈维有种做梦般的感觉。有人说,人很难梦到自己从没见过的东西。哈维倒觉得,这可比自己梦到过最疯狂的事情还要有趣多了。哪怕是女贞街一年一度的嘉年华,似乎也没这么多人——当然,考虑到自己通常只被允许隔着窗子往外看,哈维对这个判断也没多少把握。
佩妮姨妈总是尖叫着告诫哈维,盯着别人看是很不体面的事,只有没见过世面的穷酸鬼才会这么干,不过这条规矩在伦敦恐怕不怎么管用。自从哈维和海格走出车站,过往的行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有些人甚至停下脚步,忘了合拢嘴巴。这不仅因为海格比普通人要高大一倍,宽度至少有五倍,而且他还不停地对一些诸如汽车停车计费器之类很平常的东西指指点点,大声说:“你看见那玩意儿了吗,哈维?这又是麻瓜们搞出来的什么名堂,嗯?”
海格尽管知道路,但他过去显然不是以常人的方法来的。他在地铁验票口被卡住了,接着又大声抱怨座位太窄,车速太慢。
“我真不知道这些麻瓜们不懂法术怎么办事。”当他们顺着出了故障的自动扶梯爬上大街时,海格又嘟囔起来,“给你的信带了吗?”
哈维从衣袋里掏出一个羊皮纸信封。
“好,”海格说,“里边有一张必备用品的单子。”
哈维打开昨天夜里没有留意的第二页信纸,读道:
霍恩沃德魔法学校
(制服)一年级新生需要:1.三套素面工作袍(黑色)2.一顶日间戴的素面尖顶帽(黑色)3.一双防护手套(龙皮或同类材料制作)4.一件冬用斗篷(黑色,银扣)请注意:学生全部服装均须缀有姓名标牌。
(课本)全部学生均需准备下列图书:《标准咒语(初级)》米兰达·戈沙克著《魔法史》巴希达·巴沙特著《魔法理论》阿德贝·沃夫林著《初学变形指南》埃默瑞·斯威奇著《千种神奇草药及蕈类》菲利达·斯波尔著《魔法药剂与药水》阿森尼·吉格著《怪兽及其产地》纽特·斯卡曼著《黑暗力量:自卫指南》昆丁·特林布著。
(其他装备)一支魔杖一只大锅(锡镴制,标准尺寸2号)一套玻璃或水晶小药瓶一架望远镜一台黄铜天平学生可携带一只猫头鹰或一只猫或一只蟾蜍,在此特别提请家长注意,一年级新生不准自带飞天扫帚。
哈维把那张清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魔杖、魔法药剂、飞天扫帚……就在昨天,他还不知道这些东西真的存在,更不用说自己有一天竟会需要它们,于是过去发生在他身上的怪事也就变得不再那么不可思议了。
他想起女贞路四号楼梯下边那个黑洞洞的碗柜。几乎每天早晨,佩妮姨妈都会拍打他的房门,尖叫着:“起来!起床了!赶快!”这时候哈维就得立刻爬起来,从床底下找到一双袜子,从其中一只袜子上抓下一只蜘蛛,然后把袜子穿上。他只能穿达力的旧衣服,戴上一副用许多透明胶带粘在一起的圆框眼镜,然后梳理起自己那头永远理不平的蓬松黑发,遮住左边额头上闪电似的淡淡疤痕。
“是在你父母被撞死的那场车祸中落下的。”佩妮姨妈这么说,“不许问问题。”
不许问问题——要与德思礼一家相安无事,这是规章的第一条。
可即使哈维什么也不问,奇怪的事情还是会发生。比如上次去动物园。在阴冷、晦暗的爬虫馆里,达力想看看有剧毒的大眼镜蛇和攻击性很强的巨蟒,于是他很快就找到了馆里最大的一条巨蟒。它能用它的身体缠绕弗农姨父的汽车两圈,再把它挤压成一堆废铁。不过这时看来它并没有这种心思,它睡得正香呢。
达力用鼻子紧贴着玻璃盯着这盘亮闪闪的棕色巨蟒。“让它动呀。”达力哼哼唧唧地央求他父亲。
弗农姨父敲了敲玻璃,巨蟒却纹丝不动。于是弗农姨父用指节狠狠地敲打起玻璃,可大蟒只是继续打盹。
“真烦人。”达力抱怨了一句,拖着脚慢慢吞吞地走开了。
哈维在巨蟒待的大柜子前边挪动着脚步,仔细打量这条巨蟒。如果它怏怏不乐最终在这里死去,哈维不会觉得奇怪。因为它没有伙伴,只有一些愚蠢的家伙整天用手指敲玻璃想把它弄醒。这比拿碗柜当卧室更糟糕,尽管每天来光顾他的只有佩妮姨妈,捶门要他起床,可至少他还能在整栋房子里到处走走。
巨蟒突然睁开亮晶晶的小眼睛,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来,直到与哈维的眼睛一般高。它眨了眨眼。哈维大为惊骇。他即刻飞快地四下里扫了一眼,看是否有人在注意他们。
没有人注意。他回过头来看着巨蟒,也对它眨了眨眼。巨蟒猛地把头转向弗农姨父和达力那边,然后又抬眼看着天花板。它的眼神显然在对哈维说:“我总是碰到像他们这样的人。”
“我知道。”哈维隔着玻璃小声说,尽管他不能肯定巨蟒能否听到他说话:“那一定让你很烦。”
当巨蟒正在点头回答时,哈维背后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喊叫,哈维和巨蟒都吓了一跳。
“达力!德思礼先生!快来看这条蛇!你决不会相信它在做什么!”
达力摇摇摆摆地赶紧朝他们走过来。
“别挡道。”他说,朝哈维胸口就是一拳。哈维惊讶不已,重重地摔在水泥地上。随后发生的事,因为来得太突然,谁也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只见皮尔和达力一下子紧贴在玻璃上,马上又惊恐万状,大喊大叫,连蹦带跳往后退去。
哈维坐起来,大口喘气。蟒蛇柜前的玻璃不见了。巨蟒迅速地伸展开盘着的身体,溜到地板上。整个爬虫馆的人都尖叫着,向出口跑去。
巨蟒溜过哈维身旁时,哈维清清楚楚地听到一个咝咝的声音轻轻地说:“……多谢,我走了。”
当然,弗农姨父根本不相信他。这件事害得哈维被关在了碗柜里很长时间。德思礼夫妇觉得自己是顶正经的人家,任何在他们看来不合常理的东西都是该被唾骂的,比如爬虫馆消失的玻璃,或者送信的猫头鹰。
啊,是的,送信的猫头鹰——一开始是一只有着灰色羽毛和圆盘形大脸的灰色林鸮,从窗户丢进一封写在厚重羊皮纸上的信,上边的地址是用翡翠绿的墨水写的:萨里郡小惠金区女贞路四号楼梯下的碗柜,哈维·波特先生收。
弗农姨父朝信纸瞥了一眼,脸就一下子由红变青,几秒钟之内又变得像灰色的麦片粥一样灰白,于是他把信撕碎,丢到了垃圾桶里。
第二天清晨,不下五十只猫头鹰尖叫着包围了德思礼家的屋顶,每一只的脚爪上都抓着一张用翡翠绿墨水书写着的信纸。
想到这里,小哈维忍不住笑了出来,因为他想起弗农姨父找来锤子,把前门后门的门缝全都用木板钉死。可是到了星期天早上,三四十封信还是像子弹一样从壁炉里射了出来。弗农姨父气得大把大把地从脸上揪胡子,最后带着全家坐上汽车,头也不回地逃离了女贞路。
他们一路逃到了海边,在暴风雨的夜晚乘着一条破旧的划艇,来到海上一块巨大的礁石上。那里有一间小得可怜的破烂小屋,弗农姨父确信不会有人找到他们。他的心情很好。看得出他认为这样暴风雨的天气,不会有人冒雨来送信的。哈维心里当然也同意,但这种想法却让他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因为这天本该是他的生日,如果他能回到自己住着的碗柜,至少还能用旧衣服摆出许多礼物的样子。达力过生日的时候会收到许多礼物,哈维听说其他孩子们也是如此。
夜幕降临,暴风雨果然从四面八方向他们袭来。滔滔翻滚的海浪,拍打着小木屋的四壁,肆虐的狂风吹得几扇污秽不堪的窗户咔哒咔哒直响。佩妮姨妈从另一间屋里找来几床发霉的被子,在虫蛀的沙发上给达力铺了一张床。她和弗农姨父到隔壁一张坑坑洼洼、高低不平的床上睡了;哈维勉强找到一块最不硌人的地板,把身子蜷缩在一条薄而又薄的破被子下边。
深夜,雨暴风狂,暴风雨越发肆无忌惮。哈维不能入眠,他瑟瑟发抖,辗转反侧,总想睡得舒服些,肚子又饿得咕咕直叫。临近午夜,一阵沉闷的隆隆雷声淹没了达力的鼾声。达力的一只胳膊搭拉在沙发边,胖乎乎的手腕上戴着手表,夜光的表盘告诉哈维再过五分钟他就满十二岁了。他躺在那里期待着他的生日在嘀嗒声中一分一秒地临近。他心里想,不知德思礼夫妇会不会记得他的生日,不知那个写信的人此刻会在什么地方。
还有三分钟。那是海浪汹涌澎湃,冲击着礁石吗?还有两分钟。那个嘎吱嘎吱的奇怪声音又是什么呢?是礁石碎裂滚入大海的声音吗?再过一分钟他就十二岁了。三十秒……二十秒……十……九……也许他应该把达力叫醒,故意气气他……三……二……一……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