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宫的灯火渐渐稀落下来。
最后一曲龟兹琵琶的余音散入雪夜里,宫人们提着琉璃灯鱼贯而出,靴底踏在回廊的汉白玉地面上,发出细碎而绵密的脚步声。
李昭饮得醺然,由冯神威搀着往后殿去了,严太真走在他身侧,裙裾拖过地砖上的薄雪,留下一道蜿蜒的痕印。
满殿的暖意被卷起的门帘泄出去大半,冷风灌进来,将博山炉中残余的苏合香吹散成丝丝缕缕若有若无的细线。
康麓山站在廊下,看着那香雾被风扯散了,才缓缓呼出一口浊气。
方才在殿中旋舞时沁出的汗已经被冷风收干,贴着脊梁的那层中衣冰凉地粘在背上,他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将身上那件明黄胡服拢紧了些。
身旁的亲卫牵了马过来,他踩着马镫翻身上去,动作倒比他跳舞时利落许多,那二百来斤的份量压在马上,马匹四蹄微微叉开了一瞬,随即稳住了。
"回行辕。"
他勒了勒缰绳,马头刚转过东华门前的石狮子,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着雪地咯吱咯吱地响。
一个尖细的嗓音从背后追上来:"康节度使留步!"
康麓山回头,看见严国忠的管家气喘吁吁地小跑过来,手里提着一盏风灯,灯光晃得他脸上那道新添的皱纹一明一暗。
"相爷请节度使稍候,他老人家马上就到。"
管家哈着腰,说话时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在风里。
康麓山勒住马,他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管家:"你家相爷方才在席上喝了不少,大雪天的不早些回府歇着,倒有精神在这风口上等本将?"
管家赔着笑不敢接话,正躬着腰往后缩,严国忠已经从那片灯影里走出来了。
他走得比管家慢些,步态却稳,紫袍的袍角被风掀得猎猎作响,腰间玉带上的羊脂白玉在风灯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他走到康麓山马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仰头看着马上那个圆滚滚的身影,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停在表皮上,像冬日湖面上结了薄薄一层冰碴子,底下是黝黑深沉的水。
"康节度使,别来无恙啊。"
严国忠拱了拱手,声音不高,被风吹得有些散。
"方才在席上人多嘴杂,本相不便与您开口,不知此刻……可还方便说几句体己话?"
康麓山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雪粒子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簌簌地响。
沉默了片刻,他才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亲卫,往前走了两步,与严国忠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他脸上那层笑意比方才浓了些,声音却压得低:"不知右相找在下,有何要事?这大冷的天,总不能是专程来送本将一程吧。"
严国忠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望向远处宫墙顶上积了厚厚一层雪的琉璃瓦。
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康节度使今年对朝廷的贡献,本相心里都是有数的,
只是年底一算账,发现比往年略薄了些,倒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提醒节度使一句——"
他顿了顿,目光从宫墙上收回来,重新落在康麓山脸上,那目光忽然锐了几分:"眼下南诏苗战欲要造反,朝廷急需用兵,这笔开销可不小,
康节度既然腰缠万贯,何不再表示一些?替圣人分忧,也是做臣子的本分嘛。"
康麓山皱了皱眉,那条横在额上的纹路陷进去半寸深。
他盯着严国忠的脸看了两息,似乎在辨认对方话里的真假,然后慢慢摇了摇头:"右相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在下怎么没听说朝廷要对南诏用兵的消息?
户部的大政方针,向来是先议后行,怎么到了右相嘴里,倒成了板上钉钉的事?"
他的话像一粒粒冰珠子砸在石板上:"右相这话,未免也太耸人听闻了些。"
严国忠脸上的笑意不变,只是那层冰碴子似乎又厚了一分。
他往前又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在康麓山耳边说:"本相可以向你保证,来年南诏战火必起,
这话本相只说一遍,至于信不信,在节度使自己。"
他退开半步,重新拉开距离,目光灼灼地看着康麓山。
"本相没有诓你的必要,南诏那边的事情,本相自有安排,到时候朝廷要动兵,粮草军械哪一样不要银子?
康节度在河东经营这么多年,不会连这点眼光都没有吧?"
康麓山的面色渐渐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