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下旬的南诏,苍山十九峰顶已覆了薄雪,山腰以下却还笼着一层浓绿的湿意。
洱海的水面泛着铅灰色的光,风从海上过来,裹着水腥气和远处村落里烧松枝的烟。
苗战坐在大和城正殿的虎皮椅上,手里攥着两封信。
一封信纸粗粝,边角卷了毛,墨迹洇得有些发虚,像是赶路途中被雨水浸过。
另一封却规整,用的是天都官制的黄麻纸,右下角赫然盖着一方朱红玺印。
他把两封信并排摊在案面上,目光从左移到右,又从右移回左。
第一封信说他不思皇恩,谎报旱灾,抗拒纳贡,圣人已动雷霆之怒,明年开春便要遣兵拿他入京问罪。
第二封信更直接,户部议定,南诏须补缴三年积欠税赋,加倍征收来年常例,全境百姓无偿为边关服徭役三年,不尊者,天兵临境,寸草不留。
信纸上的字像烧红的铁签子,一根一根扎进他眼里。
他把两封信拍在案上,掌心震得虎口发麻。殿中侍立的几个将领听见那声闷响,肩膀齐齐绷了一绷。
“真是欺人太甚。”
苗战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声音不高,却像砂石在铁锅里摩擦。
他站起身,绕过案几,靴底踩着殿中铺的蛮牛皮地毯,脚步又沉又重。走到殿门口站定,望着远处洱海那一片灰蒙蒙的水面,背对着满殿的人开口。
“三年前秦王写信劝我受诏归顺大盛,这才过了三年,他们居然连本带利要跟本王算总账。”
“什么叫积欠?本王归顺那年就把三年税贡折成金银一次缴清了,拿一张破纸就来跟本王要三倍。”
养子苗欢往前踏了一步,年轻的脸上烧着一层血色:“父王,天都那帮人根本不拿咱们当自己人,
当初应承的话当放屁,如今又拿刀架在脖子上逼咱们交人交钱,
再忍下去,南诏三十二部子弟的骨头都要被他们敲碎了熬油。”
他话音未落,殿中几名将领便纷纷出声附和,声音从压抑到高昂,有人拔出腰间短刀插在面前的木柱上,刀身嗡嗡震颤。
“反了!”
“苗民在南诏立了三百年的旗,什么时候受过这种鸟气?”
“天都的兵要敢进苍山,老子让他们连骨头渣子都找不着!”
嘈杂声在殿中撞来撞去,像一锅煮沸的油。
苗战没有立刻制止,他站在虎皮椅前,双臂抱在胸前,目光从每一个开口的将领脸上扫过去。
这些人里有他当年在横断山脉里并肩打过仗的老兄弟,也有苗欢这一辈新提拔起来的年轻头人,每个人的眼睛都亮得灼人,像一堆烧旺了的火炭。
他知道这些火炭一旦泼了油就再也收不回去。
殿角站着一个穿灰麻长袍的老者,头上缠着青布包头,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沟壑。
他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殿中声浪稍稍回落,才咳嗽一声,拄着手里的藤杖往前挪了两步。
“王爷,”老者声音沙哑,却让殿中陡然安静下来,“玥姑娘还在天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