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起来。"李昭摆了摆手,"朕知道辛苦,今晚只管吃喝,不必拘礼。"
康麓山谢恩起身,又凑到严太真身边,替她斟了一盏温好的米酒,低声道:"干娘,儿子从河东带了件稀罕物来,明日叫人送到您宫里,
是一对白狐崽子,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才出生二十来天,眼珠子蓝汪汪的,养熟了能认人。"
严太真眼睛一亮:"当真?"
"儿子哪敢骗干娘。"康麓山嘿嘿一笑。
李昭看在眼里,心里那层暖意又厚了几分。
这样的臣子,比起沈枭那种手握兵权早已割据一方的藩王,比起李臻那种躲在灵武暗地里折腾的亲人,不知道省心多少倍。
康麓山至少每年进京述职都老老实实来,见了面就磕头喊圣人喊干娘,那态度恭敬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至于他在河东扩了多少兵、问河西买了多少马,李昭端起酒盏又饮了一口,把那些念头沉进杯底——那都是小事。
边将嘛,谁手上没点私兵?
只要他认他这个圣人一天,那点小事便不值得计较。
殿外传来脚步声,冯神威引着一人进来。
那人一身簇新的紫袍,腰间玉带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白光,正是严国忠。
他进门先朝李昭行了叩拜大礼,又转身朝严太真拱了拱手,叫了声"贵妃娘娘",礼数周全得一丝不苟。
康麓山见了严国忠,也笑着拱了拱手,喊了声"国舅爷",两人目光碰了一下,便各自错开,脸上都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李昭心情正好,抬了抬手示意严国忠起身:"你来得巧,今日康将军跳了一曲舞,朕看得高兴,
你来说说,各地今冬的收成如何?天都雪下得大,外头可有什么新鲜事?"
严国忠直起身来,脸上那层笑意愈发恭顺。
他在进宫之前已经做足了准备——那几封雪灾奏疏他连看都没看便锁进了柜子,外头两村冻死人的事他根本不知道,也不想让人知道。
只知道今晚圣人心情好,那他就要让这好心情一直延续下去。
他清了清嗓子,拱手道:"回禀圣人,今冬各地奏报均已收讫,臣替圣人看过了,都是好消息。"
"哦?"李昭放下酒盏,来了兴致。
严国忠便掰着手指一桩一桩地数:"河东今年秋粮丰收,北地四镇军需充足,江南道水患已平,
百姓陆续返家,地方官正组织补种冬麦,来年可望恢复元气,至于天都今冬这场雪……"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殿的烛光与暖意,声音提高了几分。
当然严国忠可不会告诉李昭,二百万两赈灾银,他贪了四十万两。
"便是臣要恭贺圣人的大喜事了。今冬雪大,瑞雪兆丰年,来年麦子必是丰收之象,这皆是圣人恩德感动上苍所致,天降祥瑞,国运昌隆。"
他说得铿锵有力,仿佛那些冻死在雪地里的人从未存在过。
那些塌了的屋顶、断了梁的土坯房、那些裹着单衣在雪地里刨人的乡亲,都在他这几句话里被轻轻抹去了。
李昭听了,眉心那两道浅浅的纹路彻底舒展开了。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殿外纷纷扬扬的大雪透过琉璃窗映出朦胧的白光,举起琉璃盏,朗声道:"好!好一个瑞雪兆丰年!诸位爱卿,大家满饮此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