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七,天都城落了今年冬天第一场大雪,一夜之间便将整座天都城裹进一片白茫茫的寂静里。
朱雀大街两旁的槐树枝桠被雪压弯了腰,偶尔传来一声脆响,便是一截枯枝折落的声音,闷闷地砸进雪堆,连个回响都溅不起来。
城外三十里,赵家庄和柳林屯两座村子,却没能熬过这个雪夜。
赵家庄的屋子大半是土坯墙、茅草顶,经不起北风裹着雪片子一整夜地灌。
子时刚过,村东头老赵家的房梁便咔嚓一声断了,整间屋子塌下去,埋了一家六口。
等邻人裹着单衣从雪地里刨出人来,四个小的已经没了气息,只剩下老赵两口子浑身冻僵的雪,躺在门板上气若游丝。
柳林屯更惨,村后的山坳里雪积了半丈深,夜里雪崩下来,连着七户人家的屋子被推平了,天亮时只挖出十二具冻硬了的尸体,剩下的人连找都找不着。
里正赵有福揣着两手冻疮,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齐膝的雪往县城赶。
到县衙时天已擦黑,他把两村的伤亡数目报上去,县太爷王守廉听了,脸上先是一白,随即又慢慢回了血色,沉吟半晌才道:"这奏疏递上去,严相那边怕是不好看。"
"可大人,两村加起来死了三十七口,还有百来号人没地方住,冻伤的更是数不过来……"
王守廉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本官自然知道,
可如今圣人正在骊山温泉宫宴乐,严相明令过,今冬各地奏疏一律先送相府,
由他审阅后再呈御前,这奏疏若写得凄惨了,严相那边通不过,反而要落个扰动圣心的罪名呐。"
他在案前踱了两步,终于还是坐了下来,提笔蘸墨,斟酌再三,把"房屋倒塌数百间"改成了"少量茅舍受损",把"冻死三十七口"改成了"偶有冻伤",把"百姓饥寒交迫"改成了"民情安堵"。
写罢又看了一遍,自觉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便封了火漆,差人连夜送进天都严府。
然而这封奏疏一进了严府的门,便如泥牛入海。
管家收了信件,见是地方上呈的灾报,然而送信的却没有“人事孝敬”称上,索性直接锁进了西厢房的木柜里,柜子里已经堆了七八封同样来历的文书。
他拿笔在册子上记了一笔"赵家庄柳林屯雪灾折,已收",便转身去吩咐仆房备车,相爷今晚要进宫陪圣人饮宴,车马得提前暖好。
骊山温泉宫离严府不过小半日路程,可那儿的冬天,却是另一番光景。
宫内地龙烧得滚烫,人走在汉白玉地面上,脚底能觉出微微的暖意自下而上渗进来。
殿中摆着十二座鎏金蟠龙博山炉,炉中焚的是价值千金的苏合香,混着地龙烘出的热气,将整座大殿熏得如同一团温软的云。
殿外雪落无声,殿内觥筹交错。
李昭坐在主位上,身上只穿了一件月白绫袍,外头连披风都没搭。
他靠着蜀锦软垫,一只手端着琉璃盏,盏中是上等的葡萄酿,色泽紫红如鸽血。
他的脸上带着许久未见的笑意,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来,正侧着头看殿中那名正旋转如风的胖子。
康麓山今日穿了一身明黄色的胡服,腰间束着金带,那二百多斤的身躯裹在一层薄薄的绫罗里,动作起来浑身的肉都在颤,可脚下却出奇地灵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