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国忠闻言立在御案之前,垂着眼皮,余光却悄悄打量龙椅上那位圣人,没有立刻答话。
他将身子躬得更低了些,紫袍的衣角拖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腰间的羊脂玉带硌着他的肚子,有些不舒服。
可他不敢动,直到那只鎏金狻猊炉里冒出的青烟被穿堂风微微拂偏了方向,他才慢慢直起腰,语气里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不得不交底的无奈:
"圣人,眼下户部积存白银,不过四百万两。"
话音落了,殿中便只剩铜鹤嘴中滴水的声音,一滴,又一滴,慢得像在数着什么。
李昭原本正端着茶盏凑到唇边,闻言手腕一顿,那盏中的茶水便轻轻晃了一下,荡出一圈极细的波纹。
他将茶盏搁回案上,搁得不轻,盏底与檀木案面磕出一声闷响,然后抬起眼来,两道目光落定在严国忠脸上,那目光不怒,却冷得像深冬里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
"怎么会这么少?"
"朕的国库,纵使不算布帛米面、不算各州府库的常平仓储,单论白银一项,一年也不少于……”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心里飞快算了一遍,才继续道:"不该少于一亿两白银的收入,朕登基三十余年,年年如此,怎么今年到了你手上,就只剩这么点了?"
四百万两,对于这些年已经习惯穷奢极欲的李昭而言,实在太少了。
不过算算时间,也就熬两个月,等春税到了自己依然能保持圣人该有的气度。
严国忠的后背瞬时沁出一层薄汗。
他心里早有准备,知道这一关躲不过去,可当真被那双眼睛盯住的时候,喉咙还是不由自主地紧了一紧。
他咽了口唾沫,将腰弯得更深,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被冤枉的委屈:
"圣人息怒,容臣细禀,今年各地开销实在太大,几项大的开支,臣便是想省也省不下来——"
他伸出手指,一桩一桩地数。
"第一桩,海外来朝拜的番邦使团比往年多了三倍不止,前前后后来了十几拨人,接待他们入住馆驿、置办宴席、回赠礼品,
这些都是朝廷的脸面,总不能寒酸了,光是建设新的四方馆、重修鸿胪寺客舍,加上使团在京期间的衣食住行赏赐,便花了……"
他抬眼小心地觑了李昭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八百万两。"
李昭的眉峰挑了挑,但并没有打断他。
严国忠其他本事没有,但这人帐算的十分精明,而且没有李子寿那般雄厚背景,这也是李昭为什么要提拔他的缘故。
"第二桩,"严国忠见圣人没有发火,胆子壮了些,续道,"贵妃娘娘的清虚观,圣人您是知道的,
那道观建在骊山东麓,依山势而造,前后三进五院,
正殿供的是老君像,用的都是整块汉白玉雕成,从蓝田运石料就费了小半年的工夫,
还有观后的栖云阁,观前的放生池,加上娘娘钦点的那些古松、奇石、珍禽……"
他说着,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邀功般的讨好:"那清虚观如今建得,便是比起北境终南山的楼观台也不遑多让,
圣人上月陪娘娘去住了几日,还说那里清静养人,臣听了,心里头便觉得,这三百万两花得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