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二,灵武朔地。
凛冽的西北风横穿苍茫旷野,卷着戈壁残留的寒气,狠狠扑打在太子行宫的琉璃重瓦之上。
风穿檐角、掠回廊,发出细碎呜咽般的呼啸,声声萧瑟,将北地冬日的凛冽衬得淋漓尽致。
行宫之外,草木凋敝、霜气漫天,一派肃杀苦寒之景,可这座镇守边陲的太子行宫之内,却是暖意融融、温润如春,与外界宛若两个天地。
殿内地龙烧得炽旺,滚滚暖意顺着层层汉白玉地砖的纹路丝丝缕缕渗透而出,铺满整座大殿。
行人踏足其上,足底便裹挟着绵长温热,驱散了塞外朔风带来的所有寒意,暖意氤氲周身,经久不散。
恢弘大殿正中央,整齐陈列着十二座精工打造的错金博山炉,炉身纹理繁复、鎏金熠熠,尽显皇家规制。
炉中静静焚烧着千里之外蜀郡特供的上品苏合香,香气清雅醇厚,浓而不腻、润而不燥。
袅袅青烟缓缓升腾,缠绕在梁间垂落的轻柔鲛绡纱帐之间,薄雾朦胧,缱绻流转,将整座巍峨大殿晕染得温润旖旎,恍如一处隔绝了世间风雪的温柔锦绣乡。
李臻端坐于宽逾七尺的整块紫檀木大案之后,身姿挺拔从容,神色淡然无波。
案面平整光洁,铺着一张质地细腻的蜀中黄麻纸,纸面澄澈如镜,清晰映着窗外斜透进来的淡薄天光,干净利落,不染尘埃。
他修长的指尖轻轻捏着一封装帧规整的信函,信身由明黄绫缎精心封缄,是帝王专属的规制。
封口正中,一枚朱红的传国玉玺印章灼灼生辉,“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笔势雄浑、刻印端正,在殿内摇曳的烛火映照下,光影流转,鲜活醒目。
宛如一双深邃莫测的帝王眼眸,静静凝视着案前之人,暗藏无尽审视与试探。
李臻并未急于拆启信函,神色沉静如水。
他指尖轻转,将信函缓缓翻转,正反两面细细端详两遍,眼底没有半分急切与慌乱。
片刻后,他将信函轻置于紫檀大案正中,指腹并拢,在平整的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动作舒缓,却自带一股储君沉稳内敛的威仪。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香火轻燃、烛火微摇。
侍立在侧的王景行微微前倾身形,悄然抬眸。
望着太子反复观信、静默叩案的沉稳姿态,他眼底温润的笑意缓缓褪去,谦和的表象之下,一丝极细、极冷的锐利锋芒悄然渗出,洞悉世事的眸光落在那封明黄信函之上,心思已然通透。
“殿下,圣人这一封御信,来得恰逢其时。”
王景行缓步上前半步,语声平稳低沉,字字清晰落地,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李臻闻言,眉峰微微一挑,慵懒侧首,目光淡淡落于他的身上,语调轻缓:“哦?先生何出此言?”
王景行垂眸躬身,语气从容不迫,带着洞悉时局的通透:“三年之前,殿下初赴灵武戍边,孤身远赴边陲,身边仅有三百贴身亲卫,势单力薄、根基全无,
彼时灵州、蜀郡两地的地方官吏,自持根基深厚、手握实权,尚且敢公然轻慢殿下,当面推诿掣肘、面露不敬之色。”
他稍作停顿,目光缓缓扫过整座规制森严、奢华恢弘的大殿,掠过十二座流光溢彩的博山炉、架上层层叠叠的古籍珍玩,再透过雕花窗棂,望向行宫连绵壮阔的飞檐翘角,眼底笑意深浅有度。
“那时候,圣人若送来这般一封圣谕,殿下万万接不住,接下了,便是示弱心虚,落得根基不稳,不堪大任的口实,
若是拒不接旨,便是公然抗命、悖逆君上,落人口实、后患无穷。可今时不同往日……”
他抬眸看向端坐案前的储君,语气笃定:“如今殿下扎根灵武三年,深耕边陲、积蓄实力、收拢民心、稳固疆域,手中已然握有实打实的底气与根基,
唯有殿下有了坐镇一方的实力,这一封看似寻常的问候圣谕,殿下才能稳稳接住,从容应对。”
李臻静静听着,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与笃定。
他抬手伸出两指,指尖精准扣住信函火漆封口,动作不紧不慢、沉稳有度,缓缓拆开封印,从容淡然,仿佛手中握着的不是帝王御笔、关乎储君前程的密信,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寻常物件。
平整信纸徐徐展开,纸上笔墨工整端正,是当今圣上李昭独有的楷书笔迹,笔锋规整刻板、字字克制收敛,不见半分帝王喜怒。
李臻垂眸默读,目光逐字逐句扫过纸面,通篇细细阅尽。
自始至终,他面色平静无波,眉眼未起丝毫波澜,连胸腔起伏的呼吸节奏都未曾乱上半分,沉稳心性可见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