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刚亮,严丽华便乘着一辆青帷马车到了宫门前。
她穿了一身庄重的石青色襦裙,外罩一件深灰色的披帛,发髻也绾得比平日规整些,只在髻边插了一支白玉簪。
平日里她惯常张扬,可今日她刻意收了些脾性,连走路的步伐都比往常慢了几分。
知道今天要见的是圣人,不是寻常的官宦人家,话该怎么说、姿态该怎么做,她心里已经翻来覆去琢磨了整整一夜。
余朝恩迎出来时,严丽华微微颔首,递上了一封以自己名帖封缄的请求觐见的帖子。
"劳烦公公禀报圣人,就说妾身有要事找圣人商议。"
"是,奴婢为夫人引路。"
余朝恩看了一眼,便引着她朝迎宾殿走去。
迎宾殿是后宫与正殿之间的过渡场所,通常用于圣人与外戚及命妇的私下会面,比太极殿随和些,却比后妃寝宫正式得多。
李昭已经在殿中等候了。
见严丽华进来,他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似乎有些意外这位郑国夫人为何大清早便来求见,却也没有多想,只是抬了抬手示意她坐。
严丽华在侧首的绣墩上坐下,接过宫人奉上的茶盏,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喝了一口,像是在用这片刻的工夫整理措辞。
她放下茶盏时,目光平视着李昭,声音比平日柔和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含蓄。
"圣人,妾身今日冒昧求见,是为了妾身那个不懂事的妹妹。"
李昭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接话。
严丽华继续说下去,语气依然柔和,可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在肚子里熨烫过的,平整而妥帖:"昨日宫里传出一些流言,
妾身听了之后心里十分不安,便想着今日无论如何也要来跟圣人说说,
圣人应当知道,妾身的妹妹从小在深闺长大,这三年多在圣人的庇护下从未受过半点委屈,
她胆子小,听到那些传闻便吓得整夜睡不着觉,实在是因为她心里把圣人当成了她唯一的倚仗,才会惊慌失措。"
她说到这里,抬头看了李昭一眼,见他面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便继续道:"妾身知道圣人有圣人的难处,朝廷有朝廷的大事,
可妾身斗胆恳请圣人,再想想有没有别的法子,
即便没有那三千万两银子,大盛难道就打不了南诏了么?
太祖立国时比眼下艰难百倍,不也一步步走过来了?"
李昭搁下了茶盏。
"三千万两。"
"你知道三千万两是什么概念么?大盛国库一年的岁入不过一亿两,
这一笔军饷等于朝廷半年的收入,你说没有这三千万两南征就打不了?
南征确实不一定打的了,可那得从天下百姓身上刮,得从各地藩镇手里抠,得让多少人家破人亡才能凑出这比银子来?"
他的语气渐渐沉下去,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一样落在殿中的空气里:"你今日来替太真求情,朕理解,
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朕把这三千万两推回去,西南的仗打输了,
苗战的势力扩张到巴蜀境内,到时候生灵涂炭的是多少百姓?
那些百姓的命,难道就不值三千万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