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未明,南诏城三十里外的大盛军营还笼罩在黎明前最浓重的夜色里。
营帐之间零星燃着的篝火已经烧到了最末一段炭,火光微弱得只剩一层薄薄的红,将熄未熄地贴在灰白的炭灰上。
值夜的哨兵们缩在箭塔上裹紧了外袍,有人正靠着旗杆打盹,有人哈着手来回踱步,靴底踩在结了一层薄霜的草地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谁也没有听见那阵箭雨来临之前的声音。
箭矢是从东南方向的矮丘后面射出来的,先是第一排,紧接着第二排、第三排,每一排都有上百支羽箭同时离弦。
那箭矢破空的尖啸在黎明前格外清晰,像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撕开了夜的幕布,精准地覆盖了前锋营那三座箭塔和辕门两侧的哨位。
值班的哨兵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示警,便纷纷中箭倒地。
有人从箭塔上栽下来,身体在半空中翻转了半圈,重重砸在结霜的草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辕门左侧那名老兵被一箭贯穿了咽喉,手里的铜锣脱手滚出去老远,沿着斜坡滑进营帐之间的沟渠里,撞在沟壁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回响,随即归于沉寂。
前锋营的校尉是被尿意憋醒的。
他掀开帐帘探头的一瞬间,看见了箭塔上那个空荡荡的位置,看见了辕门外正在逼近的黑影,也看见了那道雪亮刀光在晨光未至的残夜中划过的弧线。
他的嘴张大了一瞬,随即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拽回了帐中。
副将一脚踹在他腰上将他踹倒在地,同时扯着嗓子吼出了那声迟来的示警:
"敌袭!"
营地里的警铃终于被敲响了。
几十面铜锣同时炸响的声音在黎明前的静谧中显得格外刺耳,像一锅滚油里被泼进了一瓢冷水,整个前锋营骤然沸腾起来。
士卒们从睡梦中惊醒,有人连甲都没来得及披便提着刀冲出了帐外,有人慌乱中穿反了靴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营帐之间的空地上奔突。
可苗战的人已经杀进来了。
五千南疆将士从东南方向涌入大盛军营,像一股黑色的洪流灌进了一道裂开的堤坝缺口。
他们口中喊着同一个音节,那音节汇聚在一起形成一阵低沉的、持续不断的轰鸣,像是山洪倾泻前从峡谷深处传来的闷响。
"为头人复仇!"
每一声喊叫都裹着南疆特有的粗粝尾音,刀刃上还沾着方才射杀哨兵时未干的露水,寒光在尚未完全褪尽的夜色中闪烁着,像一片片正在快速移动的碎镜。
苗战策马冲在最前列。他手中的王刀已经换了新刃,刀身上那层暗青色的淬火纹在晨曦初现的微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他的目光越过前锋营那些正在慌乱结阵的大盛士卒,直直地投向中军大帐的方向,随即猛地转了个方向,刀锋朝东面一指。
"先破辎重营!"
五千人的队伍像一条被驯服的巨蟒,在苗战的刀锋指引下骤然转向,朝着前锋营东侧那片堆满粮草和军械的营区碾了过去。
沿途那些零星的、尚未结成阵形的先锋营士卒根本挡不住这股洪流,有人被冲散后又被后续涌上来的南疆士兵淹没,有人在后退时被自己人绊倒,来不及爬起来便被践踏在了泥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