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黑烟从南诏城的方向涌过来,像一匹被撕碎了的旧幡,黏糊糊地贴在苍山灰蒙蒙的脊线上。
丁颜勒马站在矮丘的缓坡顶端,目光穿过晨雾和硝烟,落在前方那道狭长的谷口上。
他身后是十万大军出营之后拉得长长的行军纵队,甲胄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一层冷沉沉的铁灰色光芒,脚步声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像一面被反复捶打却不曾破碎的巨鼓。
他勒停了,右手微微抬了一下,身后那面大纛应声顿住。
整支队伍像一条正在游动的巨蟒忽然被捏住了七寸,前行的势头骤然放缓,可那放缓里带着一种不自然的迟滞。
新卒们的脚步在甲片碰撞声中显出几分凌乱,前排的校尉们正在回头打手势,示意后方保持间距,可那间距已经拉得太长了。
从高处望下去,十万人的纵队像一根被反复拉扯的面条,中间几段细得几乎要断开。
丁颜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他没有立刻下令,目光在谷口两侧的山势上来回扫了两遍。
那些丘陵的坡度不算陡峭,可植被茂密得过了头。
一大片暗绿色的树冠从山腰一路铺到谷底,密得连土石的颜色都看不见。
风吹过那些树冠时,卷起的叶片翻飞如浪,可翻飞的节奏太过整齐了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绿幕底下缓缓移动。
"斥候回来了没有?"
他侧头问了一声。
姜诚策马靠近:"前锋营派出去的三队斥候,一队还没回来,另外两队……"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几分。
"有人在山道上发现了箭矢的痕迹,是南疆那种短箭,箭杆上没刻字,看不出是哪一部的。"
丁颜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片过于茂密的树林上,过了一会儿,轻轻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在秋日的晨风中显得格外凉,从鼻腔一路灌进肺底,带着一股草木燃烧过后残留的焦苦味。
"传令下去,前军改行军阵形,左右两翼各散开两百步,中军压慢速度,前后保持五十步间距,弓弩手不卸弦,盾兵举盾行进。"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刀尖划过冰面,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辩的笃定。
传令兵应声而去,马蹄声在队伍中段快速穿行,将命令逐级传递下去。
可十万人的队伍调整阵形需要时间。
前排的骑兵已经开始向两侧散开,可后排的步卒还在挤挤挨挨地往前涌,前后的节奏在传递中不断衰减。
从矮丘顶端望去,那支正在缓慢调整阵形的队伍像一条被截成数段的蛇,每一段都在各自扭动,却很难再拼合成一条完整的脊线。
丁颜将目光从队伍上收回来,重新落向谷口两侧的密林。
他的右手搭在腰间横刀的刀柄上,指腹贴着那层被磨得温润的木纹,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节奏正在慢慢加快。
那直觉告诉他,这片过于安静的山谷里必有蹊跷。
他等了一炷香的工夫,谷口方向依然没有任何异动。
前军已经缓缓进入谷口狭窄的通道,骑兵的两翼正在向两侧丘陵的缓坡上展开,一切都显得正常得过了头。
就在此时,谷口东南侧的密林深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号角声。
那号角的声音与中原军队的铜号不同,更低沉、更粗粝,像一头野兽被扼住喉咙时从胸腔深处挤出的嘶鸣。
那声音在谷壁之间来回撞击了数次,每一次反弹都变得更加锐利,最终化作一道尖利的箭矢,刺穿了晨光中那片虚假的宁静。
紧接着,两侧的密林同时动了起来。
那层覆盖在山坡上的暗绿色树冠像被一阵狂风掀翻的毯子,向两边翻卷开来,露出底下密密麻麻攒动的人影。
那些身影穿着与山林几乎同色的皮甲,手持苗刀和短弓,从坡顶朝谷中倾泻而下,如同一道道灰色的泥石流从两侧山体上剥落,带着泥沙俱下的轰鸣声朝谷底碾压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