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的麟德殿东暖阁,灯火并不算明亮。
沈枭坐在一张矮案后面,面前的青瓷大碗里盛着刚出锅的油泼面。
滚烫的熟油浇在辣椒面和葱花上时激出的那一阵香气,此刻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碗底一层琥珀色的油光,和那些被热油烫得微微卷曲的宽面。
他用筷子挑起一箸,低头吸了一口。
面条入口时带着恰到好处的筋道,辣椒的焦香和蒜末的辛辣在舌面上次第炸开,最后留下一层温润的、被面汤中和过的回甘。
他吃面的时候姿态不算粗鲁,却带着一种旁若无人的专注。
仿佛面前这一碗油泼面就是此时此刻天地间最要紧的事,别的什么都不值得分神。
忽然,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叶川如约赴宴,身上那件深灰色的棉袍还带着夜露的潮气。
门开的一瞬间,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矮案上,看见了沈枭正埋头吃面的模样,也看见了那只青瓷大碗边缘沾着的一小片辣椒碎。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迈过门槛,回身将门轻轻带上。
"来了?"
沈枭没有抬头,只是用筷子尾端朝对面的坐垫点了点。
"坐。"
叶川在对面坐下,动作不紧不慢。
他先将棉袍的下摆拢了拢,在膝上整平了褶皱,然后将两只手搁在案沿上,安静地看着沈枭吃完剩下的几口面。
沈枭将碗底的汤也喝干净了,搁下碗,用袖口随意地擦了一下嘴角。
他抬头看了一眼叶川,然后朝立在一侧的侍女抬了抬下巴。
侍女端着一只托盘无声地走上前来。
托盘上放着一只比沈枭的碗略小一圈的青瓷面碗,碗里的面码得整齐,汤色清亮,面上铺着一层炒得焦香的菌菇碎和碧绿的菜心。
旁边还有一只白瓷碟,碟中是一只馍,馍面已经剖开了,夹着炒过的笋丁、木耳和豆腐干,素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油荤的影子都找不见。
叶川看着那只碟中的素馍,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王爷知道卑职在斋戒。"他说。
"你跟了本王四年,什么习性都不知道,本王也就白混了。"
沈枭伸手从旁边的茶盘里拎起一只粗陶壶,给自己倒了杯热茶,端起来抿了一口。
"你每月初一十五和月末三日都不食荤腥,入冬更是三月不沾荤油。"
叶川没有再说话。
他低下头,拿起筷子,夹起一箸面送入口中,慢慢地嚼了,咽下去。然后又夹了一箸。
动作不急不缓,像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功课。
暖阁里安静下来了。
两个人隔着一张矮案各自吃面,谁也没有开口。
灯盏里的烛火偶尔跳一下,将两道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一道宽厚而随意,一道清瘦而端正。
碗底与瓷面碰撞的细微声响,筷子偶尔搁在碗沿时发出的清脆一响,都被暖阁四壁吸收得干干净净,仿佛整座大明宫在这一刻只剩下了这一间小小的暖阁,和两个人吃面的声音。
沈枭喝完了茶,又续了一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