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川将矿石挑到转运场,卸下箩筐,将空筐重新架上扁担,转身沿着台阶往回走。
上山的路比下山更消耗体力,他的呼吸微微加快了些,却依然保持着稳定的节奏。
当他再次接近矿山东坡中段时,李曜已经策马沿着矿道慢悠悠地走下来了。
叶川低着头走在台阶外侧,将扁担的重心稳稳地压在肩头。
他能感觉到李曜的目光从高处扫过来,像一片薄薄的阳光掠过树梢,短暂而轻飘,没有在他身上停留。
马蹄声沿着矿道继续向南延伸,渐渐消失在通向主城方向的官道尽头。
叶川重新开始码放第二筐矿石时,他的手指在触碰矿石表面的一瞬间微微停了一下。
矿石的棱角硌着掌心,粗粝而沉重,带着山体深处残存的凉意。
他握住那块矿石,将它稳稳地码进箩筐中,然后重新挑起扁担,继续往下走。
他已经在心中推演出了几条可能的路径。
第一条路径:苗战依然对沈枭心存敬畏,只是迫于李曜的压力才做出“脱离掌控”的姿态。
若如此,他亮明身份后或许还能获得一些通融的余地。
第二条路径:苗战已经完全被权力膨胀冲昏了头脑,认为河西远在西北,鞭长莫及,而李曜近在咫尺,需要优先应付。
若如此,他亮明身份反而可能招致杀身之祸。
第三条路径:苗战正在两头下注,既不愿彻底得罪河西,又不愿与李曜撕破脸,在夹缝中寻找平衡。
若如此,他可以利用那种摇摆的缝隙做些什么。
他需要更多信息。
他需要亲眼看看李曜那座偏殿里到底藏着什么样的布置,需要亲耳听听李曜在私下谈论起南诏和苗战时会说出怎样的话,需要亲自掂量掂量那位“昔日武道顶峰”与如今秦王之间,究竟隔着多远的一道鸿沟。
他又挑了两担矿石下山。
等到第三担卸完时,日头已经升高了一些,雾气散了大半,露出矿山南面那片连绵的灰绿色山脊线。
叶川在转运场边停下来,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弯腰将扁担重新架上肩头。
就在他直起身的那一瞬,一名身披黑色披风的南诏侍卫从转运场北侧快步走来,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你,跟我走。”
叶川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问去哪里,也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将肩上的扁担放下来,搁在转运场的石堆旁,然后整了整自己那件已经沾满矿粉的灰布衫,迈步跟上了那名侍卫。
他跟着那侍卫穿过转运场北侧一条被芦苇掩映的小径,沿着山坡向上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终于来到了那片被松林环绕的缓坡前。
一座黑瓦红柱的偏殿坐落在缓坡中央,规制不大,但檐角的鸱吻雕得精细,殿前的石阶铺得整整齐齐,阶下两侧各立着一盏青铜鹤形灯柱,虽然未曾点亮,却也被擦拭得纤尘不染。
一名穿着暗绿色直裰的随从正站在殿门口的廊下,见了叶川便微微颔首,侧身推开了殿门。
殿内的光线比叶川预想的明亮。
正午的日光透过东面那排雕花木窗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几道整齐的光带。
殿中的陈设不算奢华,却处处透着一种被精心安排过的妥帖——正中一张矮案上摊着一幅打开的舆图,旁边搁着一只已经空了的茶盏,盏沿还有一圈浅浅的水渍,像是有人刚离开不久。
殿侧的屏风后面传来一阵极轻的翻书声。
叶川站在殿门内侧约三步远的位置,没有继续向前走,也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