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都城的雪势终于停了。
檐角的冰凌在晨曦中泛着冷冽的白光,一滴滴融水顺着琉璃瓦的沟槽淌下来,落在汉白玉阶上,砸出细碎的响动。
宫门刚开,严国忠便已候在太极殿外,紫袍的下摆沾了一层泥雪,显然是一路从府中急赶而来。
他在殿外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靴底踩在湿冷的砖地上,寒气从脚底板直往上窜。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反复在袖中搓着那几根冻得发僵的手指,将一张脸绷得恰到好处。
眼尾微红,唇角下垂,眉心拧出一道深痕,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出了大事"的焦灼与惶恐。
冯神威掀帘出来时,看见他这副模样,脚步顿了一顿。
严国忠早已迎上去,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冯公公,圣人醒了么?臣有要事急奏,片刻耽搁不得。"
冯神威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张老阉人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微微侧身让开了路:"圣人刚用过早膳,正在暖阁里看奏疏,严相来得巧。"
严国忠躬身道了谢,便大步跨过门槛,一路穿过回廊,靴声急促地在空荡荡的殿宇间回荡,像有人在敲一面绷紧的皮鼓。
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李昭穿着一件家常的玄色夹袍,靠在一张铺了灰鼠皮褥的圈椅里,手里捏着一封刚送到的江南道奏疏,正看得眉头微蹙。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见严国忠那张煞白的脸,眉头便又皱紧了几分。
"慌慌张张的,成什么体统?"
严国忠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砸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响。
他抬起头来,眼眶已经泛了红,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刻意压制的颤抖,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圣人,臣该死,臣昨夜接到密报,南诏苗战派了死士潜入天都,将质子苗玥劫走了!"
暖阁里陡然安静下来。
李昭捏着奏疏的手指停在半空中,目光落在严国忠脸上,那目光既不怒亦不惊,只带着一种审视般的冷静,像一面冰做的镜子,倒映着严国忠那张精心修饰过的焦急面容。
"你说什么?"
"苗玥昨夜被人从使行辕接走,行辕的管事今晨才发现人不见了,床头只留了一张字条,说偶感风寒需静养,
可下人去查了,屋里空空荡荡,连件厚衣裳都没留下。"
严国忠将身子伏得更低,额头几乎触到地面。
"圣人,苗战这分明是早有预谋,他敢在天子脚下劫走质子,摆明了是不把朝廷放在眼里啊。"
李昭将手中的奏疏搁在案上,搁得不轻,纸页滑出去小半尺,堪堪悬在案沿。
他往椅背上一靠,目光从严国忠身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株覆了薄雪的老梅上,半晌没有说话。
殿中只剩炭火哔剥的细响,还有严国忠刻意压低的呼吸声。
良久,李昭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苗战……这是真想造反么?"
严国忠猛地抬起头来,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那语气里的激愤恰到好处,既像忠臣的忧愤,又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告状:"圣人明鉴,苗战以及他治下的三十二部族人,
本就不服我大盛朝廷管教,这些年来明面上归顺,暗地里处处与朝廷作对,
圣人对他恩重如山,三年前受诏归顺时,又赐了他南诏城的银印和节钺,
这份恩典换做旁人,早该感恩戴德肝脑涂地了,可苗战呢?"
他说到这里,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仿佛被气得说不出话来,缓了一缓才继续道:"他不仅丝毫不知感恩,反倒变本加厉地与我朝作对,
今年报旱灾,臣派人去查了,那点雨水少了根本不至于绝收,他却把折子写得凄惨无比,无非是想从朝廷手里骗减免。
如今更好了,连质子都敢劫走!这哪里还是藩属该有的样子?
这分明是已经把自己当成了独立王国,只差没扯旗称帝了,
圣人,如若继续放任下去,今日他敢劫走质子,明日他就敢杀我边关守将,后日他就敢举兵北上直取巴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