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战若不受制于河西,那在下便不能以河西使臣的身份直接与他交涉,因为现在的苗战已经不是河西情报中的苗战。"
李曜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叉搁在腹前,目光在叶川脸上缓缓移动着,像是在重新拼合一幅被打散了的拼图。
"那你打算怎么做?"
叶川沉默不语。
他的目光落在矮案上那幅摊开的舆图上,图中标注着南诏城周边的山川地形、各俘虏营的位置、矿山的分布范围。
他的视线沿着那些标注线缓缓移动了一遍,然后收了回来。
"在下来南疆之前,听秦王提过一句话,战争只会掩盖问题,而不是解决问题,
王爷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
可在下想了很久,才慢慢明白那句话的分量,如果在下只想用另一个人的权势去压制苗战,
那南疆的困局永远只会是僵局,在下要做的是让那些百姓重新变成人,让他们有自己的组织、秩序、活下去的理由,
有了这些,苗战就算想继续奴役他们,也会发现那六十万人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牲畜了。"
殿中安静了片刻。
午后的日光已经从东窗移到了西窗,将李曜那张面孔的半边照亮、半边留在阴影中。
李曜缓缓坐直了身体,那双沉暗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复杂的、正在重新校准的光。
他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两下,不轻不重,像在衡量某个决定的重量。
"所以你不打算离开南疆?"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试探还是确认的质地,"仅仅是为了那些跟你没有关系的岭南百姓?"
"是。"
叶川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啪!"
李曜似乎被这句话激怒。
手掌猛地拍在了案面上。
那一下拍得不重,可裹在掌缘的那层内力让整张矮案剧烈地震颤了一下,案角的茶盏跳起来半寸高又落回去,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响。
矮案上那幅摊开的舆图被掌风带动,边缘微微卷起又落下,像一片被风掀动了的树叶。
"你的想法很天真。"
李曜的声音在这一刻骤然拔高,那高亢中裹着一层正在翻涌的怒意,像一口被烧到了沸点的深井,蒸汽从井口喷涌出来,带着灼人的温度。
"天真的让孤感到愤怒,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能改变什么?
六十万人的命运,你一个小小河西藩镇幕僚,凭什么觉就能把它翻过来?
你见过真正的战场么?你见过人的骨头被碾碎之后还能不能站起来么?"
叶川站在那里,面对着那阵迎面扑来的怒意,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后退。
他看着李曜那双正在燃烧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中除了愤怒之外还有的别的东西。
某种被刺痛了的、正在渗出底色的、三十多年来从未真正愈合过的创口。
他开口时声音依然平静,却比方才沉了一分:"如果是三十五年前的大盛五皇子,会眼睁睁看着大盛百姓遭遇这样的悲剧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