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的沉香木还在燃着,青烟从铜兽炉的镂空盖顶中袅袅升腾。
像一条看不见的、正在缓慢收紧的绞索。
苗战端着那樽酒从殿中偏北的位置走到李曜座前,脚步沉稳而缓慢,靴底踏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响声。
他走到矮案前站定,将手中那樽暗红色的酒液搁在案面上,青铜樽底与案面接触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磕碰响,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殿下。”
“本王只想问一句,当真要在我南疆境内另募一支军队?”
李曜靠在虎皮椅的扶手上,一只手搭着椅背,另一只手随意地搁在膝头,整个人像一尊被安置在殿中的、慵懒而危险的塑像。
他看着苗战那张因为常年饮酒而泛着暗红色的面孔,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像是刀刃贴着水面划过时留下的那种若有若无的弧度。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像是在回应一个早已被回答过的问题般的随意。
“为何还要明知故问?”
苗战的胸膛起伏了一下。
他将双手撑在矮案的案沿上,微微倾身向前,目光直直地盯着李曜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分,却比方才重了几分,每一个字都像被放在掌心里反复搓揉过才放出来的石子,粗粝而沉实。
“此事当真没有任何回旋余地么?”
李曜闻言,将搭在椅背上的手臂收回来,双手环抱在胸前,微微歪了歪头,看着苗战那张正在一寸一寸绷紧的面孔,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你打算怎么回旋?”
他反问。
苗战的手指在案沿上收拢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他将身体从案面上直起来,退后半步,目光在李曜脸上缓缓地扫过一遍,像是在重新确认某个他已经翻来覆去推演了无数遍的判断。
然后他开口,声音里的那份沉实中多了一层正在缓慢渗透出来的、像是被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般的恳切。
“只要你离开南疆境内,本王会为你准备足够的盘缠,你之前所做的事,招兵买马、采买铁器、染指东营,本王也可以既往不咎,
殿下与本王本是同路人,何必为了这点事伤了和气?你走你的路,本王守本王的地,从此两不相欠。”
殿中安静了一瞬。铜兽炉里的沉香木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响,将一小截烧断了的炭屑弹落在炉盘上,随即被余温化成了灰烬。
“哈哈哈哈……”
李曜忍不住笑了,笑的人头皮一阵发麻。
忽然,他猛拍桌案。
裹在掌缘的九龙真气让整张矮案剧烈地震颤了一下,案上那只青铜酒樽跳起来半寸高,樽中的暗红色酒液泼洒出来,在案面上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湿痕,沿着案沿滴滴答答地淌到了青砖地面上。
殿角那两名侍女被那声响惊得浑身一颤,手中的酒壶险些脱手,其中一只壶盖从壶口滑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才停住。
李曜从虎皮椅前站起身来。他的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让整座正殿的空气都在一瞬间凝滞的压迫感。
他微微前倾着身体,将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逼近到苗战眼前,那双深暗的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在这一刻褪去了所有伪装,露出底下那层被压了太久的、像是深冬湖面下结了三尺厚的暗冰般的冷意。
“你想过河拆桥?”
他的声音从那张干裂的嘴唇中挤出来时,每一个字都像一块被投入冰水中的石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已经没有了任何回旋余地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