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夜幕彻底覆压整座平阳城。
朝元殿内殿灯火煌煌,数十盏鎏金宫灯高悬殿梁,暖白灯火铺洒而下,照亮雕梁画栋、金砖玉阶,将整座内殿映照得亮如白昼。
今夜无礼乐宴舞,也无珍馐喧宾。
偌大内殿只摆一列列整齐案几,清茶浅盏、素席肃然。
氛围清冷肃穆,全然没有寻常宴请的温和热闹,自始至终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沉冷威压。
可这份肃然,在一众世家家主眼中,不过是故作姿态的虚张声势。
自黄昏时分开始,平阳十八家世阀的家主便陆续奉旨入宫。
十八家,囊括了平阳城内扎根百年、盘根错节的所有顶级门阀,世代联姻、共生共利,垄断都城粮米、商贸、田亩、学风,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州县,是大夏立国数百年来,与宗室共治天下的真正地头蛇。
往日里哪怕是大夏先帝临朝,对这些世家也多是安抚拉拢、制衡妥协,从无强硬打压、一刀切清算之举。
也正因百年纵容世代特权,养出了这群门阀目无新朝、藐视权柄的骄狂自负秉性。
众人依次落座,彼此眼神交汇、心照不宣,眼底皆是淡然轻视、有恃无恐。
殿中最前方两张主宾席位,端坐的正是此次带头抗粮、公然挑衅新朝政令的两大顶级世家。
谢家主谢崇山、王家主王怀璧。
谢崇山年过半百,五十有二,鬓角微霜,面容方正沉稳,一身锦袍华贵端严,举手投足皆是百年世族大家的气派。
他执掌谢家数十年,历经三朝更迭、数次朝堂变局,深谙权术制衡、世道规则,自认看透了所有朝堂博弈的本质。
在他眼中,如今的大夏新朝,幼主临朝、根基悬空、外有大乾虎视眈眈、内无忠臣强将支撑,所谓辅政权臣“聂瑛”,不过是借大乾势、捡漏掌权的外来过客。
无根无基,无势无底蕴,终究不敢真正动他们这些百年门阀根基。
自始至终,他心底从未将这位来历蹊跷的聂大人放在眼里,此番受邀夜宴,在他看来,不过是对方施压无果、服软示弱,想要低头和世家谈判妥协。
端坐另一侧的王怀璧年岁稍轻,四十七八,面容温润儒雅,看似谦和有礼,眼底却藏着极深的傲慢与算计。
王家世代与谢家绑定共生,垄断平阳半数粮田仓储,私蓄财力富可敌城,背靠大乾暗线,早已不将孱弱的大夏朝廷放在眼中。
他同样神色淡漠、面无喜色,端坐席上,连正眼都懒得多看案首的沈枭一眼。
有谢、王两大领头羊带头冷淡倨傲,其余十六户世家家主更是底气十足、肆无忌惮。
有人闲坐把玩玉盏,有人低声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人倚坐席面神色慵懒,全然没有面见当朝辅政重臣的敬畏恭谨。
在他们眼里,今日这场夜宴,不是问责,是妥协。
不是雷霆清算,是朝堂低头。
十八世家抱团一体,根深蒂固、私兵在手、外援有靠,区区一个外来权臣,根本奈何不得他们分毫。
死寂清冷的大殿之中,唯有案首位置,气场沉静如山。
沈枭一身素色锦袍,独坐最高主位,身姿挺拔松弛,神情淡然漠然。
他不说话、不动声色、不主动开口寒暄,只是眸光淡淡扫过下方一字排开的十八位世家家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