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沉水香烧得正浓,青烟从鎏金狻猊炉中袅袅升起,缠着梁间的雕龙画栋缓缓散去。
李昭坐在那张阔大的紫檀书案后,手中捏着一封以火漆封缄的军报,羊皮纸面上还带着河东边地特有的风沙磨砺出的粗糙触感。
目光从那些工整的楷字上一行行滑过,当看到“范阳、营州两镇节度使康麓山率部于白狼河北岸设伏,歼东胡游骑一千三百余,斩其酋长阿史那骨勒,缴获牛羊辎重无算”时,眉峰几不可察地收拢了一瞬。
那皱痕极浅,像平静湖面被一粒石子点出的涟漪,转瞬便平复下去,可书案旁垂手侍立的冯神威却已将这一瞬看在眼里,鬓角的细汗悄悄沁了一颗出来。
李昭没有立刻抬眼,修长的手指在军报边沿轻轻摩挲了两下,似乎在掂量这薄薄一页纸的重量。
半晌,他才开口:“冯神威,这是河东今年的第几份捷报了?”
冯神威心头一紧,连忙躬身,将腰弯得更低了些,尖细的嗓音压得极柔:“回禀圣人,奴才记得……这是今年河东第十九份捷报。”
他说完便屏住呼吸,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书案脚下一只不存在的影子。
他伺候李昭近二十年了,太熟悉这位帝王问话时的语气——越是平静,底下藏着的暗流便越汹涌。
李昭果然没有动怒,只是将那封军报搁在案上,指尖轻轻点了点“康麓山”三个字,语气里甚至带了一丝随意的闲谈意味:“他倒是勤勉,三不五时便给朕送些捷报。”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抬起来,透过半开的窗棂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宫墙轮廓,声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那朔州节度使安思顺呢?今年怎么一份正经军报都没见着,他是在那儿养花种草不成?”
这话便不好接了。
冯神威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那层薄薄的绢质中衣贴在脊梁上,冰得他几乎打了个寒颤。
他心里明镜似的清楚,安思顺并非没有动静,只是那些动静写出来,怕是要让圣人夜里睡不着觉。
河朔镇今年开春便加征了三次军饷,名义上是修缮边墙,实则扩编了骑兵两万。
安思顺还以“商路匪患”为由,将节度使牙兵从三千扩充至八千,个个披挂的是从河西那边高价购入的明光铠。
可这些话,他一个阉人,哪怕在御前侍奉了半辈子,也断断不敢从自己嘴里漏出去。
于是他只是躬着身子,陪笑道:“这个……下官只管内廷庶务,边镇军务实在不熟,圣人问的,奴才不敢妄言。”
李昭沉默了片刻,忽然眉眼舒展开来,那层淡淡的阴翳如同被风吹散的薄云,露出底下一片晴朗的宽容。
他靠向椅背,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近乎自嘲的笑意:“可能是朕多虑了,康麓山是朕一手提拔起来的边将,他对朕的忠心,朕心里有数,
这番虚报些军功,无非是想在朕面前多露露脸,表表忠心罢了,朕若疑他,倒显得朕心胸窄了。”
他说着,将那份军报随手丢进右手边一只已经堆了小半叠文书的铜匣里,那动作轻描淡写,仿佛丢进去的真的只是一份无伤大雅的表功帖。
冯神威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一滚。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圣人,您可知道康麓山与严国忠如今走得有多近?半月前严国忠过寿,康麓山虽未亲至,却遣心腹护送了一对三尺高的珊瑚树进京,那珊瑚通体赤红,枝杈间嵌着拇指大的东珠,价值连城。
更不必说河东密探月前送回的那份密报,密报上明明白白写着范阳、营州两镇兵马定额本是十万,康麓山却以东胡势大为由向兵部请了扩编文书,如今账面上是十二万,实际牙兵加上各州团练,总数早已逼近二十万之巨。
还有河西那边,沈枭将河西马场经营得铁桶一般,康麓山却能从河西源源不断地购马,去年至今以来已输入四万匹之多,那些马个个是能驮负重甲、日行四百里的河西二级战马,比朝廷太仆寺配给边军的马种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这些事,李昭不可能不知道。
冯神威亲眼见过密探送来的奏报如何被呈至御前,也亲眼见过李昭阅罢后如何面不改色地搁在一边。
圣人既选择视而不见,那他一个内侍,便只能陪着“视而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