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国忠走后,殿中重归寂静。
李昭独自坐在龙椅上,肩背微微塌下来了一点,那一点弧度不大,却像一个撑了很久的架子终于松动了一根榫卯。
他望着殿门外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色,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意。
这种倦意不是身体的,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一层一层漫上来的。
李子寿还在右相任上的时候,自己确实过得轻松。
那时候江南道报水患,李子寿不必等他开口,便已经拟好了赈灾的条陈。
例如钱从哪里出,粮从哪里调,由谁押送,由谁监督,事后如何追究地方官员的渎职之责。
条条框框写得清清楚楚,他只需看一眼,盖个印,便万事大吉。
关键是每年都有大量结余的银钱让自己挥霍。
那时候他陪严太真在华清宫里泡温泉、在骊山上赏红叶、在梨园里看新排的霓裳羽衣舞,日子过得像一匹光滑的绸缎,摸不到一丝褶皱。
可现在,子李子寿倒台后,很多事他得亲自处理。
他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裁掉李子寿这件事,更像是把一个替自己扛了大半担子的老仆赶走了,然后不得不自己弯下腰去挑起那副重担。
可他旋即又摇了摇头,将那个念头按下去。
李子寿不能不除。
因为他太贪恋权势了,居然想要代皇权行事,简直痴人说梦。
只是……他确实有些怀念那些不用操心的日子。
他正出神间,殿角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跟冯神威的不同,冯神威走路虽然也轻,但步子沉稳,透着一种老阉人特有的笃定。
而这个脚步声更碎、更快,像一只猫踩着落叶小跑过来。
李昭没有抬头,只淡淡说了一句:"进来。"
来人跨过门槛,躬身行礼,声音尖细而急促:"圣人,余朝恩有急报。"
李昭这才抬眼,目光落在这个年轻的内侍身上。
余朝恩是今年才从东宫调来御前伺候的,年纪轻轻,却透着一种机敏得近乎锋利的灵光。
他手里捧着一封以朱漆封缄的密报,那漆封上还画着三道极细的划痕,表示"急中之急"。
李昭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伸手接过密报,拆开封口,抽出内页。
那纸面上只有寥寥数行字,是用暗语写就的,李昭看了几眼,脸色便一寸一寸地阴沉下去,像一片晴空被远处卷来的乌云缓缓蚕食。
余朝恩垂手立在案前,眼观鼻鼻观心,却用余光捕捉着圣人面色的每一丝变化。
李昭将那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搁在案上,指尖按住纸面一角,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问:"沈枭……已经从中洲回河西了?"
"是。"余朝恩连忙答道,"据边驿传来的消息,秦王殿下大半月前便从玉门关入凉州
同行安西铁骑军容归整,个个是百战老兵,身上带的兵器甲胄皆是上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