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天都,已经闷热得像一只扣在灶台上的蒸笼。
严国忠从太极殿出来那日,沿着永巷走回值房的路上,脚步比往日沉了十倍。
他身后跟着的两个书吏一路小跑才勉强跟得上,可谁也不敢出声问他要去哪里。
他们只看见相爷的紫袍后背被汗浸透了一大片,贴在脊梁上,隐隐透出底下那层因为消瘦而凸起的肩胛骨轮廓。
严国忠推开值房的门,反手关上,将两个书吏挡在了门外。
他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扶着桌案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在椅子上坐下来。
然后他开始算账。
第一次南征,银子是国库出的。第二次南征,银子是从江南和西南两道百姓身上刮出来的。
如今国库空了,民间的怨气也已经到了临界点,如果再敢加征一次田税,他严国忠的人头大概不用等圣人动手,被逼急了的百姓就能在他出府上朝的路上把他撕成碎片。
可三十万大军不是凭空变出来的。人吃马嚼,刀枪甲胄,每日的开销按最保守的算法也至少要三千两银子。
户部的账面上那点可怜的存银连塞牙缝都不够,而今年的秋税最早也要等到九月才能入库,远水不解近渴。
严国忠在椅子上坐了一炷香的工夫,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敲出一种急躁而不规律的节奏。
他忽然停下动作,打算去找左相王希烈。
王希烈这人,在朝中是个微妙的存在。
论官职,他与严国忠同列相位,可李昭对这位左相的态度始终不冷不热。
王希烈从不主动揽事,也从不与人争执,在朝会上的发言永远中规中矩,既不偏左也不偏右,像一根稳稳扎在河床里的木桩,任凭潮水来去,我自岿然不动。
可严国忠知道,这根木桩底下埋着的根系深得很。
王希烈在大盛朝堂上站了二十多年,历经三任右相更迭而始终不倒,靠的不是八面玲珑的嘴皮子,而是那双看得见水流方向的眼睛。
左相府在皇城东侧的永兴坊。
严国忠的马车到门口时,门房似乎早有预料,连通报都没有便侧身让开了路。
严国忠穿过前院那些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冬青和海棠,在书房门口看见了王希烈正坐在窗下看书。
王希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将书卷合上放在膝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严国忠脸上,微微点了点头:"严相来了,坐吧。"
严国忠在客椅上坐下,开门见山,连寒暄都省了:"王相,今日来找你,是为了南征的事,
三十万大军要银子,国库拿不出,民间不敢再征,我思来想去,只能请你来给我指条明路。"
王希烈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分寸感:"严相既然来问,老夫便直言,国库没钱没兵,但地方有钱啊。"
严国忠端着茶盏的手停住了,目光聚焦在王希烈脸上:"你说的是……藩镇?"
王希烈微微颔首:"各路藩镇节度使名下,哪个不是兵精粮足?
河西沈枭就不用说了,但凡他指甲缝里露一点,十次南征都不在话下,只是朝廷无人敢触碰他,
河东范阳、营州节度使康麓山手里握着二十万边军,这些年光往京城送的孝敬就上百万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