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的烛火熄灭之后,李昭又在黑暗中独自坐了很久,久到远处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他缓缓站起身来,推开门,沿着回廊朝寝宫的方向走去。
冯神威无声地跟在他身后三步远处,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
寝宫里已经掌了灯,可灯火调得极暗,只有案角一盏琉璃罩灯还亮着,光线透过淡黄色的灯罩洒出来,在殿中铺开一圈柔和而昏沉的光晕。
李昭走进去时,连值夜的宫人都已经打起了瞌睡,听见脚步声才猛地惊醒,慌忙跪下行礼。
李昭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都退出去。
殿中只剩他一个人之后,他开始踱步。
从东墙走到西墙,一共二十八步。
从西墙走回东墙,也是二十八步。
他数着步子在这座寝宫里来回走了不知多少趟,靴底踩在金砖地面上,发出细碎而有节奏的声响,像一只走不出迷宫的困兽。
走到窗前站定,窗外的夜色比方才更浓了,连远处宫墙上的风灯都只剩下一团模糊的橘红色光晕,像一只只昏昏欲睡的眼睛。
他靠在窗框上,望着那片被宫墙切割成方块的夜空,脑海里那两股互相撕扯的力量还在较劲。
一边是沈枭那张带着戏谑笑意等着看自己笑话的面孔。
那双眼睛里的笃定和从容让他想起来就觉得胸腔发紧。
他若是不答应,沈枭就会发兵。
河西的大军出了玄武关,一路打到天都,沿途各镇有谁能挡?
答案显而易见。
没有!
河西的军事力量对大盛形成了断崖式差距,不是靠几名将领就可以弥补的。
李昭可不是女频文里的帝王不知天高地厚觉的爱能感化一切。
他知道沈枭的实力,十分清楚一旦跟河西彻底撕破脸的后果,整个大盛朝野都绝对承担不起。
故而在沈枭不断羞辱挑衅中他只能一步步妥协,为的就是别让沈枭找到带兵入关的理由。
帝王颜面固然重要,但相比之下,李昭更加在乎自己的权力和生命。
他停下脚步,脑海里浮现出严太真那张在烛光下永远带着温软笑意的面孔。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尾那颗泪痣会微微上挑,像一枚落在白绸上的朱砂印,不张扬,却让人看了就忘不掉。
这三年来,朝堂上的烦心事越来越多,那些老臣们的奏疏一封比一封冗长,那些边镇的军报一封比一封棘手。
可只要回到寝宫看见她坐在灯下绣帕子的侧影,他心里那团焦躁就会不知不觉地散开,像墨汁滴进清水里慢慢化淡了。
严太真是他在这个逐渐失控的天下里,最后一块可以安放疲倦的地方。
可她终究只是一个女人。
想到这里,李昭忽然站住。
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一个念头像一根针一样从脑海深处浮上来,越浮越高,越浮越清晰,清晰到他无法回避。
"她终究只是一个女人。"
"朕是帝王,坐拥天下,后宫佳丽何止三千?"
"只要朕愿意,随时可以找到十个、一百个比她更年轻、更貌美的女子。"
一个严太真,换三千万两河西物资,换三十万大军的粮草,换西南边境的安宁,换沈枭不立刻发兵的承诺。
而且有了这笔钱,便可以继续这场盛世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