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颜抬眼重新看向李曜,目光穿过那些悬在两人之间三十多年未曾消弭的黑暗与怨毒,稳稳地落在了那双枯井般的眼睛深处:
"殿下,我投的从来不是李昭,我投的是殿下当年立志变革,让天下庶民有出路的理想社稷,
是那个不再有门阀垄断朝政,不再有外戚干政误国,
不再让天下百姓为了一斗米卖儿鬻女,能让天下人都安居乐业的理想社稷啊。"
牢房中的空气在那几句话落地时骤然凝固了。
李曜掐着丁颜喉咙的手指微微松了一线,那松动的幅度极微小,小到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可丁颜感觉到了。
他能感觉到那只手掌的力道正在从他的咽喉上缓慢地、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东西一寸一寸地撬开似的退去。
可那松动只维持了不到一息的时间。
"闭嘴!!!"
仿佛被触及了某处逆鳞,李曜的右手猛地握成了拳,拳锋裹着一层暗青色的罡风,狠狠砸在了丁颜的面颊上。
丁颜的脑袋被那一拳打得猛然偏向右肩,铁链发出一阵剧烈而急促的铮响,几滴细碎的血珠从他被拳锋擦破的嘴角飞溅出去,落在墙角的积尘中,留下几点暗红色的湿痕。
他的身体在铁链的拉扯下摇晃了两下,又缓缓摆回了原本的位置,可那双眼睛始终没有闭上,也没有移开。
"三十多年不见。"
李曜收回拳头,将拳头在黑袍的衣摆上缓缓揩了揩,像是要揩去某些看不见的东西。
"你倒是越来越能言善辩了,当年那个只会闷头练刀、连奏疏都写不利索的小小百户官,
如今竟也会说出理想社稷这样文绉绉的话来了,看来你投靠李昭这三十多年来,他没少给你读书识字的机会。"
"殿下……"
丁颜的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带着失血和伤痛带来的虚弱,可那虚弱中依然有一根不肯折断的脊线撑着。
"我从没有一刻忘记过,殿下当年在舆图前讲的那些话,殿下说,天下不该是几家几姓的天下,该是所有人的,
殿下说要打破门阀,要废除外戚世袭,要让寒门子弟有路可走,
要让边关将士不必再为了一口粮去喝兵血,殿下说的每一句,末将至今都记的清清楚楚。"
"所以你就投了李昭?"
李曜的声音从那个背影的方向传过来,比方才低了些,可依然裹着一层薄薄的、正在缓慢凝结的冷意。
"你觉得他李昭,能实现本座当年说的那些话?"
丁颜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黑袍的背影上,看着那道被油灯光勾勒出的、微微佝偻的肩线,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像是终于触碰到了某种核心之后的平静:
"曾经属下以为,李昭就是五皇子殿下的替身,至少继承大统前二十年,
他的确励精图治,将先帝留下诸多弊端一一革除,
但他终究不是殿下,末将从未期待过他能真的改变,
当初末将投靠李昭,是因为李昭已经是继承大统,恰巧殿下死讯传来,
让末将以为殿下已经不在人世,这才投奔李昭,
目的就是继承殿下的遗志,辅佐大盛走向殿下心目中的真正盛世——"
"不想殿下依然在世,末将心里也好受了不少。"
李曜猛地转过身来,黑袍的下摆在转身时扬起一道短促的弧线。
他大步走回丁颜面前,那只方才松开的手再度抬了起来,可这一次,那只手在触及丁颜面颊之前停住了。
枯瘦的指尖悬在距离老将面颊半寸的位置,微微颤抖着,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而韧的屏障拦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