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说完便转身朝亭台的方向走去。
可刚走两步,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忽然停住脚步侧头问了一句:"怎么不见丁颜?他与你同去南征,如今大军凯旋归来,他人在何处?"
严国忠从红毯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膝头并不存在的灰尘,面上那层恭谨的笑容微微收敛了几分,换成了一副沉痛的、带着叹息的表情。
他摇了摇头,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惋惜:"丁老将军他……在追击苗战残部时,误入苍山雨林深处,迷失了方向,
臣派出多队斥候搜寻,皆未能寻获他的踪迹,怕是已经……已经凶多吉少了。"
他说完这句时,袖中的手指微微攥紧了一下,眼中恰到好处的泛起红芒。
丁颜可是深受李昭信任的老将,不能让圣人有半点起疑。
那句话他在回程的路上反复演练了不下二十遍,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熨斗烫过的布料一样平整妥帖,可真正说出口的时候,喉咙深处还是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紧涩。
李昭沉默了片刻,微微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感慨还是漠然的平淡:"将军马革裹尸,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他转身走回亭中,在案后坐下,提笔在一张空白的黄麻纸上写了几行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亭中持续了片刻,然后他搁下笔,将那纸递给冯神威,声音恢复了方才那种宣示般的从容。
"传旨,追赠丁颜为一品大将军,封定安侯,赐东园秘器,谥号武烈,其子丁奉荫袭金吾卫千户之职。"
冯神威躬身领旨,将那纸接过去时目光在纸面上飞快地掠了一眼,随即又垂了下去,什么也没有说。
李昭接着又写了两道旨意。
第一道是高仙之为三品奋威将军,赐金甲一副、良马两匹,即刻赴任驻守京畿蒹葭关。
第二道是封常青为三品奋武将军,赐银甲一副、佩剑一柄,与封常清一同驻防蒹葭关。
其余参与南征的将领也各自有了封赏,有升品级的,有赐田宅的,有荫及子弟的,每一道旨意都写得工工整整,封赏的力度也恰到好处地卡在了"不能寒了将士之心"和"不能让功劳盖过严国忠"之间的那条细线上。
严国忠在亭侧站着,听着那些封赏一道道念出来,脸上的笑容始终保持着一种得体的、谦逊的弧度。
当听到"封常清、高仙之驻守蒹葭关"时,他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蒹葭关是天都以北最重要的关隘,扼守着通往河东和范阳的咽喉要道。
把这两个人放在那里,既是重用,也是隔绝。
让他们远离天都的权力中心,在边关替朝廷守着门户,又不至于在天都积攒太多的人望。
他想得通这个安排背后的用意,可心里还是有一根细刺,像是鱼骨卡在喉管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
庆功宴设在含元殿。
殿中摆了上百张案席,从文武百官到南征归来的中高级将领,黑压压坐满了整座大殿。
殿角的冰鉴里换上了初秋的瓜果,案上的酒盏是专为此宴新烧的定窑白瓷,盏壁薄如蝉翼,举起时几乎能透过瓷面看见盏中酒液的颜色。
李昭坐在上首,端着一只同样的白瓷酒盏,每每有将领上前敬酒,他便饮半盏,说一句"将军辛苦",然后微微颔首示意对方退下。
严国忠坐在离李昭最近的右首席位上。
他面前的酒盏已经空了三次,每一次都有宫人及时上前续满……
宴席持续到申时三刻。
百官散去时,有人扶着廊柱吐了,有人被搀着走出含元殿时还在高声说着"恭喜严相凯旋"的祝词。
严国忠在殿门口站了一会儿,秋日的斜阳从西边射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像一道被水洗过的墨痕,印在汉白玉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