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排,领工具。”
一名苗兵走到他们面前,手中拿着一本用粗麻线装订的名册,正用一根炭条在上面画着记号。
叶川走上前去,那苗兵打量了他一眼,在名册上找到他的名字,然后用炭条在“叶”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你,前去到东二段,领扁担和箩筐,快点。”
那苗兵侧身朝身后指了指。
“看见那边的石堆了么?把筐装满,挑到山下的转运场,天亮前挑满三十趟,少一趟你耳朵就没了,听明白了没有。”
叶川接过那根扁担和两只竹编箩筐,扁担的木质已经用得发亮了,表面被无数双手磨得光滑如镜,边缘处有一道细长的裂纹。
他用手指摩挲了一下那道裂纹的深度,然后将扁担架上肩头,弯腰将两只箩筐的绳索调整到合适的长度。
东二段在矿山南坡中段,那是一处已经被开采了数年的矿面,岩层裸露在外,灰白的矿石表面泛着一层薄薄的铁锈色。
叶川将箩筐放在石堆旁,弯腰拾起一块矿石掂了掂分量,然后开始往筐中码放。
他干活的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从容的节奏,每一步都踩在恰当的位置上。
弯腰、拾矿、码放、起担、迈步,五个动作连贯成一串,像一条被缓缓拉开又合拢的折扇,每一次开合都保持着同样的幅度和频率。
他挑着第一担矿石沿着台阶往下走时,余光扫过矿山东北方向那片被松林笼罩的缓坡。
晨光正从松林的缝隙中漏下来,将那些墨绿色的树冠染成一层暗金色。
缓坡上隐约可见一座建筑的黑瓦屋顶,檐角翘起,像是某种皇家制式的偏殿。
那就是李曜的住处。
叶川将目光收回来,落在脚下的台阶上。
石阶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而湿滑,每一级都带着一层薄薄的矿粉和露水混合的潮气,走上去时需要格外小心。
他的脚尖在每一级台阶上都先探一下虚实,站稳了再移动重心,像一只正在涉水的鹭鸶。
第二担矿石挑下山时,他听见了一阵马蹄声。
那马蹄声从东北方向传来,沿着松林间那条蜿蜒的山道缓缓下行。
他微微侧过头去,余光中看见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正踏着碎石走出松林,马上坐着一个身形精瘦的身影,穿一身暗红色的锦袍,外罩一件玄黑色的披风,披风边缘在晨风中微微翻卷,露出底下那截暗金线绣成的云纹滚边。
叶川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来人青丝黑白相间,像一道被墨汁浸染了一半的绸缎,在晨光中泛着一种银灰与暗黑交融的、冷沉沉的微光。
他的面容比传闻中更年轻些,两颊虽然依然有些凹陷,却已经不再是枯槁之色,反而带着一层被重新充盈起来的、像是深冬过后初春土地般的润泽。
更让叶川心中一震的是那人周身的气场。
隔着近百步的距离,叶川依然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正从那匹马的方向缓缓扩散开来。
那种压迫感不像刀锋般凌厉,却像一片正在缓慢移动的积雨云,带着沉甸甸的水汽和雷电的预兆,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后退几步。
苗欢在矿山北侧的山道口迎上了那匹马。
叶川看见苗欢的身影从山道旁的哨棚中走出来,快步走到马前,拱手行了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