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落在前方那片被日光切开的青砖地面上,等着屏风后面那个人先开口。
屏风后面的翻书声停了一下。
李曜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来,比方才在矿山道旁听到的那声冷哼低了几分,却依然带着那种让空气微微凝滞的、不容轻慢的质地。
“你叫什么名字?”
叶川微微躬身,声音平稳得像一碗刚刚斟满、不晃不荡的水。
“草民叶川。”
屏风后面沉默了片刻,翻书声重新响了起来,却比方才慢了一些,像是在听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正在重新评估某个结论。
“叶川。”
李曜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那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时带着一种奇异的音韵,像是在唇齿间碾过一遍、品味了一番之后才放出来的。
“京畿叶氏,如今在秦王府谋主。”
“哦?河西秦王府的人?那孤今日一定要见一见。”
闻听此言,屏风后面的人终于走了出来。
李曜今日穿的那件暗红色锦袍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一种温润的、像是陈年美酒般的色泽。
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被精确计算过的从容,从屏风侧面绕出来时,那件玄黑色披风在他身后拖出一道短促的弧线,随即垂落在脚踝两侧,纹丝不动。
叶川抬起了目光。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直视李曜的面容。
那张面孔比他想象中更加刚毅,眼角的纹路虽然还在,却已经被某种正在复苏的生机撑开了几分。
那双眼睛里装着的东西太多、太厚、太深,像一口被填满了暗水的井,水面看着平静,底下却压着三十多年积蓄下来的、从未真正释放过的暗涌。
李曜在矮案前站定,目光落在叶川身上,从头顶看到靴尖,又从靴尖缓缓移回他的脸上。
目光不带有敌意,却也谈不上友好,像一个人在打量一件刚刚送到他面前的、他还拿不准该放在哪里的物件。
“居然是河西的人。”
李曜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玩味还是审视的调子。
“这些年河西的消息孤听过一些,也是觉的不可思议,这沈枭当真是与众不同。”
叶川的脊背挺得笔直。
他没有回避李曜的目光,也没有被那双眼睛中的沉暗压弯腰背,只是微微垂了垂眼帘,声音依然平稳而清晰。
“秦王让在下来看看南诏城外的那些百姓,他们过得好不好。”
他这句话说得极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擦过水面,连涟漪都没有激起。
可在他说完的那一瞬,他看见李曜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变化,像一枚被投入深水中的石子激起的第一圈涟漪,转瞬即逝,却被叶川捕捉得清清楚楚。
殿外的松林在午后的风中发出一阵低沉的、像是海潮退去般的沙沙声,将殿内的沉默衬得更加分明。
叶川站在那片被日光切开的青砖地面上,等着李曜的下一句话。
而李曜的嘴角,在那一瞬间,浮起了一个极淡,让人看不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