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肃干的脸猛地僵住。
他上前一步,声音里带上了一层真切的、不加掩饰的急切和忧虑:“将军,此次入京凶险无比啊,
严国忠既然已经在圣人面前进了谗言,将军此去便是羊入虎口,
万一圣人真的听信了那些话,将军便是进了牢狱,也未必能活着出来,将军还请务必三思!”
康麓山抬起手来,止住了他的话头。那只手掌在空中翻了一下,掌心朝上,像是要接住从窗外射进来的那片冬日微弱的日光。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却带着一种正在缓慢成形的、像刀坯被反复锻打后终于显出了锋刃雏形般的笃定。
“此时若是不入京,反而会让圣人起疑,届时严国忠将更加肆无忌惮。”
“本将倒要看看,在圣人心中,到底是选本将,还是选严国忠那个只会耍嘴皮子的废物。”
他将手掌收回来,重新背在身后,转身朝堂门口走了两步,在棉帘前站定了。
那具肥胖的身躯被从帘缝中漏进来的冬日照出一道短促而宽大的影子,落在青砖地面上,像一截被砍断了半截的、粗壮的树桩。
“何况本将在京中安插的眼线,除了那几个被严国忠识破的,还有数个在暗处没有暴露,
本将此次进京,明面上只带百名亲兵随行,可那些暗处的眼线会提前把京中的动向摸清楚,
谁在圣人跟前说了什么,谁在暗中串联,谁在落井下石,本将到了京师之后三天之内便能全部掌握。”
他侧过头来,看着史肃干那张窄长的、写满了忧虑的面孔,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磨砺了很久之后才显出的笑意。
“另外,本将进京之前,有一件事要交代给你。”
史肃干挺直了腰背,那双细长的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在这一刻沉淀了下来,露出一层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粗粝而认真的底色:“将军请吩咐。”
康麓山重新走回案前坐下,将案上那只被方才撞歪了的茶盏扶正了,然后从案侧的笔架上取下一支狼毫,蘸了墨,在一张空白的信笺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
他的笔速极快,笔尖划过纸面时发出沙沙的响声,像一只蚕正在啃食一片巨大的桑叶。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将那张信笺拿起来吹了吹墨迹,然后折了两折,递给了史肃干。
“这是本将写给朔州那边几个故交的密信,
你派人分三路送出,一路走太原,一路走雁门,一路走太行东麓,
信中的内容你不必知道,只需要确保这三封信在七天之内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史肃干接过那封密信,揣进怀中贴肉的位置,然后抬起眼来看向康麓山。
“将军,安思顺那边关系也是错综复杂,尤其跟太子之间的关系早已众所周知,此时若是动他,万一触怒了太子殿下,岂不是无故又树一强敌?”
“管不了那么多了。”
康麓山抬手一挥。
“安思顺不死,大业难成,得罪太子又如何。”
“此举乃是为了自保,无非是为了多条退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