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一目十行粗略看完,将奏疏搁在案面上,手掌按在纸面上,指尖微微蜷着。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目光从严国忠脸上移开,落在殿中那幅悬挂的天下舆图上,落在朔方和灵武之间那段被标注为“黄沙漫天”的荒僻地带。
那片区域在地图上只是一片浅赭色的、被几道弯曲的河流线分割开来的空白,可此刻在他眼中,那片空白正在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一寸一寸地填满。
李昭的沉默持续了大约十几息的时间。
殿中只有铜兽炉里炭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和殿外北风穿过廊柱间缝隙时留下的低沉呜咽。
严国忠站在丹陛下,维持着那个低垂着头的姿态,目光落在自己靴尖前三寸处的金砖上,余光却在悄悄地捕捉着李昭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他看见了李昭按在奏疏上的手指正在无意识地收拢,将纸面边缘捏出了一道极浅的折痕。
他看见李昭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像是在吞咽什么东西般的紧涩。
他还看见了李昭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宛若一个世纪这般漫长。
等李昭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那半度里裹着一种正在缓慢凝结,像是铁水冷却时渐渐成形的硬度。
“此事你怎么看?”
严国忠的脊背微微一挺。他抬起头来,目光迎着李昭投过来的那道审视,面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调整到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刻度。
既不显得太过急切,也不显得太过冷淡,只是一层被反复排练过的、像是一个正在替主君分忧的臣子该有的沉肃。
“臣以为,此事不宜轻动。”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像被放在天平上称过一遍才放出来。
“太子毕竟是圣人的儿子,纵使有错,也不能明面处置,
若是明发诏书废太子,朝野震动不说,灵武那边也会生出变故,
臣思来想去,觉得此事的关键不在太子,而在安思顺。”
李昭的手指在奏疏上轻轻叩了一下,没有接话。
严国忠继续说了下去:“安思顺镇守朔方多年,没有大过错,贸然撤职确实会让边军将士寒心,可是——”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给李昭留出一点消化的间隙。
“圣人可曾想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安思顺身为一镇节度使,麾下掌管三万兵马,理应报效皇恩,而非生二心,
纵使太子是储君,可太子一日未登基,这天下依然是圣人的天下,
身为臣子,岂能弃主君颜面不顾,而去向皇子摇尾乞怜?”
最后那几个字,他说得极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叶擦过水面时发出的那种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可那轻飘底下压着的东西却重如千钧,每一个字都像一根被烧红了之后又淬了火的针,精准地扎进了李昭此刻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上。
殿中安静了很久。
久到严国忠的后背开始沁出细密的汗珠,久到他的膝盖开始微微发酸,久到他以为李昭不会再开口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李昭重复了这句话,像是在用自己的唇齿重新掂量那八个字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