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这一幕,叶川从侧门处快步走进来。
他径直走到丁颜身边蹲下身来,伸手扶住了老将军的臂肘。
丁颜的胳膊在他掌心下微微发着抖,那颤抖从肩头传到肘弯,又从肘弯传到手腕,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老树,终于在某一个夜里,在某一次看似寻常的撞击中,露出了一些深藏在树皮底下的、正在缓慢开裂的纹理。
叶川将丁颜扶起来时,感觉到老将军的体重几乎全部压在了他的臂弯上。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将丁颜的胳膊架在自己肩头,让他靠着廊柱站稳了,然后才转过头来,看向那道正站在殿中、背对着他们的身影。
“殿下。”
叶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被精心控制过的平稳,那平稳里裹着一层极薄的、像是一张被绷了很久的弓弦在尚未断裂前最后的张力。
“丁老将军所言不假,苗战今夜设宴,必有杀心,殿下若执意赴宴,至少在明面上要做出些防备,
在下愿意随殿下同行,不为别的,只为在万一之时,能有人替殿下挡一挡。”
李曜侧过头来。
目光在叶川那张年轻的面孔上停了一瞬,那目光里翻涌着的东西复杂而浓稠,像一锅被熬了太久的汤,底下的味道早已混成了一体,分辨不出哪一味是哪一味了。
“不必了,孤不需要。”
“哼。”
他转过身去,将披风的领口又紧了紧,迈步朝殿门方向走去。
走到门槛前时,他顿了一下,侧过脸来,目光越过肩头落在叶川身上,声音比方才淡了些,却依然带着那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去告诉苗战,孤一定会准时赴宴。”
他说完便跨过门槛走进了夜色中。
那道玄黑色的披风在门外的夜风里翻卷着,很快便被松林的暗影吞没了。殿中只剩下叶川和丁颜两个人。
叶川扶着丁颜在廊柱旁坐下来,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过去,丁颜接过帕子按在嘴角,将那缕还在往外渗的血痕压住了。
“丁将军。”叶川在他身边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你的伤……”
丁颜摇了摇头。
他将帕子从嘴角移开,看了一眼上面洇开的暗红色,然后将帕子重新折好收进袖中。
他抬起头来,望着殿门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松林,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却不肯沉下去的枯叶。
“我没事。”
丁颜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像是冬日薄冰下流过的水面上泛起的那层亮光般的弧度。
“殿下踹我这一脚,已经算轻的了。”
叶川没有再问什么。
他只是陪着丁颜在廊柱旁坐了一会儿,直到老将军的呼吸重新平稳下来,才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朝殿外走去……
今夜的南召城正殿,灯火通明。
李曜踏进殿门时,殿中已经摆了八张矮案,每一张案上都搁着酒樽和餐具,可案后却空无一人。
殿中伺候的宫人比他预想的少了许多,只有两名侍女捧着酒壶立在殿角,另有几名侍从垂手站在南北两侧的廊柱后面,面上的表情在烛火中看不分明。
苗战站在殿中偏北的位置,身上那件玄色锦袍在烛火下泛着一层沉郁的光。